早上六點十分,許真走出公寓。
電梯經過十一樓時停了一次,門外卻沒有人。許真望著空蕩的走廊,想起五年前那些從床上驚醒的夜晚。那時只要電梯停在這一層,她就會以為陳序回來了。
最初,她每次都跑去開門。
後來只會躺在床上聽。
再後來,她連眼睛都不再睜開,只從腳步聲的輕重判斷,走廊裡的人是不是他。
她早已習慣失望,昨晚那場夢卻讓一切重新回到最初。
電梯門關上以前,許真仍然看著外面,像是下一秒,陳序真的會從轉角出現。
第七夢境研究中心位於城市北側。清晨的玻璃建築被一層薄霧包圍,遠遠看去,像一艘尚未完全醒來的船。
許真通過入口時,識別系統在她面前亮起。
「許真,夢境治療部主管。權限確認。」
五年前,她只是研究中心裡最普通的一名研究員。名字排在報告末尾,沒有自己的團隊,也沒有資格決定任何一場實驗。
那份讓她在車站取消旅行的第四層夢境計畫,後來成了她職業生涯最重要的研究。
她證明了人的意識即使進入深層夢境,仍然可以透過記憶座標辨認自我,也因此建立出如今研究中心使用的睡眠治療系統。她從研究員升為計畫主持人,三十一歲那年接手夢境治療部,成了中心裡最年輕的部門主管。
二十八歲時想要的一切,她後來都得到了。
辦公室、團隊、以自己名字發表的研究,以及再也沒有人能輕易否定的成績。
只是每一次站上講台接受掌聲,她仍會下意識看向人群最後一排。
陳序從來沒有坐在那裡。
許真走進尚未完全亮起的辦公區。值夜班的研究員趴在桌上睡著,旁邊放著半杯冷咖啡。清潔人員正推著消毒設備經過走廊,幾間治療室的門上亮著柔和的藍光,表示裡面的病人仍處於深度睡眠。
這裡的人每天替別人重新整理夢境,卻總把自己的睡眠弄得一團糟。
許真沒有叫醒那名研究員,只替他把即將掉到地上的資料夾推回桌面。
「妳怎麼這麼早?」
身後傳來沈衡的聲音。
許真回過頭。
沈衡站在走廊另一端,手裡拿著兩杯剛從餐廳帶回來的熱豆漿。他今年五十七歲,頭髮比五年前白了許多,襯衫最上方的鈕扣仍像往常一樣沒有扣好。研究中心裡所有人都叫他沈主任,只有許真偶爾還會在沒有旁人的時候叫他老師。
他走近以後,先看了一眼牆上的時間,又看向她沒有血色的臉。
「妳昨晚睡了多久?」
「睡過了。」
「多久?」
許真沒有回答。
沈衡將其中一杯豆漿遞給她:「那就是沒有。」
紙杯還很燙。許真接過來,掌心終於有了一點溫度。
沈衡看著她泛紅的眼睛:「又做惡夢了?」
許真低頭喝了一口豆漿。
夢裡陳序抱住她的溫度,似乎仍然留在身上。她忽然很想告訴沈衡,自己昨晚見到了一個失蹤五年的人;想問他,一場夢能不能改變現實中的照片,也想問那句「這不是第一次」究竟代表什麼。
可那些話到了嘴邊,最後只剩一句:
「不算惡夢。」
沈衡沒有追問。
他認識許真太久,知道她真正不願意說的事情,再問也不會得到答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