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真望著玻璃裡三十三歲的自己,這才明白,她並沒有回到五年前。
她只是又站在當初一模一樣的月台,想起了那個凌晨。
剛才的一切並不是正在發生,而是早已發生過。
過去沒有真的發生在眼前。陳序沒有重新替她收拾行李,沒有牽著她跑過空無一人的街,也沒有站在紅燈前一本正經地告訴她,私奔不能闖紅燈。那些聲音、溫度與擁抱,都只是她將同一段記憶反覆想過太多次,才變得比此刻更加真實。
她記得紅燈下陳序掌心的溫度,卻不記得那一夜究竟有沒有那麼冷;記得他說「看得見妳就夠了」時的語氣,卻無法確定自己當時是不是真的笑了。
每一次回想,都會替那個凌晨補上一點新的顏色。
直到最後,連她也分不清,自己懷念的究竟是陳序,還是那個仍然相信所有事情都有下一次的自己。
真正的月台上,從頭到尾只有她一個人。
許真回過頭。
長椅另一端空著,陳序坐過的位置放著一杯冷掉的咖啡。那是她進站時買的。五年來,每次回到這裡,她還是會下意識買兩杯,走到月台後才想起,另一個人已經不會來了。
第一次是習慣,第二次是忘記,後來她已經分不清,自己究竟是不小心多買了一杯,還是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買給自己。
她總是把陳序那杯放在右手邊。黑咖啡,不加糖。杯蓋的飲用口朝向長椅外側,像他只是暫時離開,回來以後伸手就能拿到。
她沒有帶走那杯咖啡,也從未讓任何人坐那個位置。
偶爾有旅客走過來,詢問旁邊是否有人,她便會先看一眼那杯咖啡,再回答:「有人。」
對方通常不會多問,只會提著行李走向另一張長椅。沒有人知道,她替一個失蹤五年的人佔著位置;也沒有人知道,那句話其實是她每年說給自己聽的。
像只要替陳序保留一個空位,他就不算真的離開。
只是那杯咖啡從來沒有人碰。
它會在等待中一點點失去溫度,杯口凝結的水氣慢慢消失,最後與她一起坐到天亮。
五年前,她在四點十七分轉身走出車站。回到研究中心後,她曾經看見陳序傳來一則訊息,只有很短的一句:「我們談談。」
訊息送達的時間是凌晨四點十九分。
就在那班列車預定進站的前一分鐘。
她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。對話框上方仍顯示陳序正在輸入,三個灰色圓點亮起又消失,反覆了幾次,最後什麼也沒有傳來。
那時她還在生氣,沒有回覆。
她把手機反扣在桌面上,告訴自己,這一次不能再由她先低頭。
陳序總是這樣。爭執時不肯說一句軟話,等她真的離開,又只會傳來一句「我們談談」,好像只要他願意談,她就理所當然會回去。
她甚至故意想好了回覆。
「等我忙完。」
那是她最常對他說的一句話。可是那一天,她連這四個字都沒有送出去。
等實驗前的準備結束,她再打過去,電話已經關機。她以為他只是需要時間冷靜,甚至故意忍了整整一天,等著陳序先來向自己道歉。第二天,她回到兩人的住處,門邊仍放著他忘記帶走的黑框眼鏡,衣櫃裡的衣服一件也沒有少,他卻再也沒有回來。
屋子裡沒有爭吵後常見的凌亂,也沒有任何人匆忙收拾行李的痕跡。浴室裡並排放著兩支牙刷,陳序早上喝了一半的水仍留在床頭,充電器還插在牆邊,指示燈在空房間裡亮著。
一切都像他只是出去買個東西。
許真站在玄關,甚至沒有立刻換鞋。她怕自己一旦真正走進去,就會承認這間屋子裡只剩下她一個人。
最初幾天,許真仍然相信這只是一場爭吵。
她照常替他買晚餐,睡前替他留一盞燈,半夜聽見電梯停在十二樓,便立刻從床上坐起來。腳步聲從走廊經過,最後停在別人門前,她又躺回去,告訴自己明天就好了。
第一天,她買了他喜歡的牛肉麵,刻意沒有加香菜。
第二天,她將冷掉的麵倒進垃圾桶,又帶回兩份便當。
第三天,她開始生氣,覺得陳序再怎麼需要冷靜,也不該用這種方式懲罰她。
到了第四天,放在餐桌對面的那雙筷子始終沒有人拿起,她才第一次產生一個不敢說出口的念頭——
也許陳序不是不肯回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