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許他是回不來了。
後來是警察、醫院、車站紀錄,以及一通又一通無人接聽的電話。
她先打遍附近的醫院,描述他的年齡、身高、當天穿的衣服。接電話的人一次次讓她稍等,再一次次用近乎相同的語氣告訴她,沒有符合資料的病人。
她又回到車站,請站務人員調閱監視畫面。螢幕裡的自己在四點十七分穿過驗票口,走得很快,途中沒有回頭。畫面邊緣的陳序仍站在月台上,卻在列車進站前,被一片短暫的雜訊遮住。
等畫面重新清晰,原來的位置已經空了。
沒有人看見他如何離開。
警方查不到陳序離開這座城市的紀錄,也沒有任何證據顯示他遭遇意外。他的帳戶沒有動過,工作識別卡停留在失蹤前一天,連最常使用的外套都還掛在家裡。
手機最後一次連上訊號的位置就在車站,時間停在凌晨四點十七分。之後沒有通話、沒有消費,也沒有任何一台監視器再次拍到他的臉。
陳序像是走進了那班尚未抵達的列車,又像是在時鐘跳到四點十七分的瞬間,直接從這座城市裡被剪掉了。
可一個三十歲的成年人,本來就有權利離開任何人。
沒有屍體,沒有目擊者,也沒有一封解釋去向的信。失蹤並不能證明一個人遇到了危險,有時只能證明,他不願意再出現在原來的生活裡。
負責案件的警員最後一次見她時,將資料夾闔上,委婉地說:「也許他只是不希望被找到。」
許真坐在桌子另一端,許久沒有說話。
窗外有人發動車子,引擎聲隔著玻璃傳進來。辦公室裡的影印機吐出一張紙,又被人隨手抽走。所有事情都仍在繼續,只有她面前那只闔上的資料夾,像替陳序的人生提前畫下了句點。
她很想問那名警員:如果一個人真的決定不要妳了,會不會連眼鏡、鑰匙和所有衣服都不帶走?會不會在失蹤前一分鐘,還傳訊息說想和妳談談?
可她最後什麼也沒問。
因為她忽然害怕,對方會再次看著她,用更明白的方式說出同一個答案。
那句話比死亡更難接受。
如果陳序死了,她可以等待一個結果,可以替他保留遺物,可以坦然承認自己仍然愛著一個不會回來的人。可如果他只是離開,她這五年的尋找便不是深情,而是對一個不再愛她的人糾纏不休。
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算失去了戀人,還是只是被戀人拋棄。
朋友最初會陪她貼尋人啟事,後來開始勸她搬家;家裡的人從替她著急,漸漸變成不敢在她面前提起陳序。所有人都默契地接受了同一個答案——他沒有出事,他只是不要她了。
只有許真始終停在那個凌晨。
她記得自己最後說過的每一個字,卻想不起陳序聽見那句話時的表情。這五年,她反覆回到車站,不是因為相信還能遇見他,而是想在同一個位置重新走一次,也許就能記起某個被她忽略的細節。
他當時有沒有想要追上來?
她離開以後,他是不是仍然站在原地?
那班四點二十分的列車最後究竟有沒有進站?
如果她曾經回頭一次,他是不是就不會消失?
許真知道,記憶不會因為重複便變得更加完整。人只會在想不起來的地方填入新的答案,久而久之,連自己都分不清哪些真正發生過,哪些只是太希望它曾經發生。
可她還是一次又一次回來。
因為只要那個凌晨仍然清楚,陳序便沒有完全從她的生命裡消失。
月台上的電子看板重新亮起。沒有任何列車資訊,只有現在的日期從漆黑的螢幕上一閃而過。
五年了。
許真低下頭,將手裡那張舊車票重新折好。紙張沿著相同的位置被折過太多次,邊緣已經快要斷裂。她把它放回口袋,伸手拿起長椅上那杯冷掉的咖啡。
「今天也沒有回來。」她對空著的位置說。
她不知道這句話是在責怪陳序,還是在提醒自己。
準備離開時,對面的月台忽然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。
像是有人不小心踢到了放在腳邊的行李。
聲音不大,在空蕩的車站裡卻顯得格外清楚。
許真握著咖啡杯的手指微微收緊。紙杯早已被冷掉的液體浸得發軟,杯身在她掌心凹下去一小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