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真停下腳步。
她沒有立刻抬頭。這五年裡,她曾經在太多人身上看見過陳序。穿著相似外套的男人、隔著車窗低頭看書的側臉、在人群裡推了一下黑框眼鏡的手。她追過一個背影穿越兩條街,直到對方回過頭,露出一張完全陌生的臉。
那一次,她站在十字路口向陌生人道歉。綠燈變成紅燈,周圍的人繞過她繼續往前走,只有她留在原地,像是剛剛又把陳序弄丟了一次。
後來她才知道,思念一個人太久,眼睛也會學會說謊。
後來她學會不再追了。
城市裡有幾百萬人,總有人走路像他,說話像他,甚至會在低頭時露出與他相似的神情。思念最殘忍的地方,是它會把一個已經離開的人,藏進每一個與他相似的陌生人裡。
它先給她一個熟悉的背影,再在對方轉身時,把希望連同那張陌生的臉一起還給她。
次數多了,連心跳加快都變成一種羞恥。彷彿她還在等待這件事,本身就是不肯承認現實的證據。
可這一次,對面的人沒有離開。
那道身影始終站在原地。
沒有低頭查看車次,也沒有拖著行李走向出口。他只是隔著鐵軌望著她,安靜得像已經在那裡等了很久。
許真緩緩抬起頭。
她先看見一雙深色的鞋。
接著是微微皺起的褲腳、垂在身側的手,以及那件她從未見過的深色外套。視線一點點向上移動,她卻在快要看清對方的臉時停住了。
只要不看見臉,他就還可能是陳序。
只要再晚一秒確認,她就能多相信一秒。
許真聽見自己的呼吸,也聽見胸腔裡一下比一下更重的心跳。那聲音大得幾乎蓋過車站裡所有回音。
她終於抬起眼睛。
陳序就站在對面的月台上,正對著五年前她將他留下的位置。
那一瞬間,許真沒有立刻認出他。
不是因為他的模樣改變太多,而是她在夢裡、照片裡,以及每一個無法入睡的凌晨見過他太多次。那些記憶裡的陳序永遠停在三十歲,穿著那件皺掉的白襯衫,手裡握著兩張沒能使用的車票。
可眼前的人會呼吸。
他的胸口隨著呼吸輕微起伏,額前的頭髮被月台上的風撥動了一下。風穿過鐵軌,也吹向許真,帶來一種很淡的、近乎陌生的氣息。
五年是真的。
它不只經過了許真,也同樣經過了他。
他沒有穿那件被山雨淋濕的白襯衫,也不是她記憶裡三十歲的模樣。他看起來瘦了許多,眼下帶著長時間沒有好好睡過的疲憊,深色外套的袖口露出幾道尚未褪去的紅痕。五年的時間似乎真的從他身上經過,卻又沒有改變他看向她時的眼神。
那雙眼睛裡沒有重逢的驚訝。
只有一種漫長等待終於抵達盡頭的疲倦。
好像他早就知道她會出現在這裡。
又好像這五年裡,站在原地等待的人從來不只她一個。
許真手裡的咖啡掉在地上。
杯蓋鬆開,褐色液體沿著月台緩慢流向軌道。
紙杯落地的聲音讓她肩膀顫了一下。她低頭看見咖啡流過自己的鞋尖,卻感覺不到任何濕意。
她想叫他的名字,喉嚨卻像被什麼堵住。那兩個字在心裡放了五年,真正要說出口時,竟沉重得無法發出聲音。
她沒有動。
不是不想靠近,而是不敢。
她怕自己眨一下眼睛,對面的月台便會重新變得空蕩;怕這又是思念設下的陷阱,只等著她相信,再讓那個人從眼前消失。
陳序也只是站在對面,像是害怕自己只要往前一步,她便會再次轉身離開。
他的手在身側輕輕動了一下,像是想抬起來,又在半途忍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