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盯著那四個數字,直到分鐘跳成四點十八分,才像終於確認自己已經回到一個時間仍會繼續流動的地方。
許真立刻掀開被子,赤著腳跑進客廳。陳序離開那晚放在鞋櫃上的黑框眼鏡仍然在原來的位置,鏡片被她擦得乾乾淨淨。這五年,她丟掉過許多自己的東西,卻沒有移動過他最後留下的任何一件物品。
冰冷的地板貼上腳底,她卻沒有停下。經過餐桌時,她的膝蓋撞上椅角,椅腳摩擦地面,發出尖銳的聲音。
許真回頭看了一眼。
屋子裡沒有其他人。
玄關那盞燈仍整夜亮著,淡黃色的光落在黑框眼鏡上。她拿起眼鏡,指腹擦過鏡腳內側一道很淺的刮痕。那是陳序曾經不小心將眼鏡摔在研究室地面留下的,她記得很清楚。
刮痕還在。
至少這件東西還記得他。
她打開衣櫃最深處的抽屜,取出一只上鎖的鐵盒。
鑰匙一直掛在她頸間。細小的金屬被體溫焐得發熱,她試了兩次,才將顫抖的手對準鎖孔。
喀噠一聲。
那聲音在凌晨的房間裡,像某種封存已久的東西終於被重新打開。
裡面放著兩張沒有使用過的車票、陳序的工作識別證、那把再也沒有人用過的家門鑰匙,以及五年前在月台拍下的照片。
所有東西都維持著她熟悉的排列。
車票在最下面,沿著邊緣開始泛黃;識別證上的陳序仍是三十歲,穿著研究中心統一配發的襯衫,面對鏡頭露出一個不太自然的笑;家門鑰匙被放在右側,金屬表面早已失去原本的光澤。
照片則壓在最上方。
許真每隔一段時間便會把它取出來。她害怕紙張受潮,也害怕上面的顏色褪去,所以用透明保護套仔細封好,連指紋都不願留在上面。
許真將照片拿到燈下。
她只是想再看一次陳序。
想確認夢裡的那張臉,與照片裡的他是不是一樣;想從那個五年前的眼神裡,找出一點他從來沒有不要她的證明。
下一秒,她的手指僵住。
照片仍是她熟悉的那一張。
相同的車站,相同的白光,相同的凌晨。卻又有什麼地方徹底不同了。
照片裡只剩她一個人。
許真將照片移近燈光,以為只是自己剛從夢裡醒來,視線仍然模糊。
她用力眨了幾次眼睛,又摘下透明保護套,用指腹擦過原本屬於陳序的位置。
什麼也沒有。
她仍靠向右側,臉上帶著剛哭過的笑,右手也維持著被某個人牽住的姿勢。可原本應該站著陳序的地方,只剩空蕩的月台。
畫面裡的姿勢因此變得怪異。
她的肩膀向右傾斜,像靠著一個看不見的人;手指微微彎曲,掌心與掌心之間卻只握住一小片空白。
那片空白乾淨得沒有留下任何修改的痕跡。不是褪色,也不是照片受潮。
陳序像從來沒有被拍進去。
彷彿那天晚上,從來只有她一個人準備離開這座城市。
許真的第一個反應不是恐懼,而是懷疑自己的記憶。
她重新拿起鐵盒裡的識別證,照片上的陳序仍然存在。她又翻出那兩張紙本車票,上面也依然印著兩個座位號。
所有證據都還在。
偏偏只有這張記錄他們共同出發的照片,遺忘了其中一個人。
許真想起很久以前,母親第一次忘記她的那一天。
那時母親坐在病床上,接過她削好的蘋果,禮貌地向她道謝。許真以為母親只是剛睡醒,直到她準備離開時,母親忽然拉住護理師,小聲詢問:「剛才那個女孩子,是誰家的孩子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