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有其他工程師。」
「如果他們修不好呢?」
她一個問題接著一個問題,像只要陳序有一次答不上來,他們就必須立刻轉身,回到那個熟悉、忙碌,也不允許任何人臨時消失的世界。
陳序的回答卻一次比一次短。
不是因為不耐煩,而是他似乎比她更早發現,真正追在他們身後的從來不是工作。是許真不敢停下來的習慣。
陳序終於停下腳步,回頭看她:「許真,這個世界不會因為我們離開一天就壞掉。」
他的語氣並不重,卻讓許真忽然說不出話。
清晨的風從兩人之間穿過,吹起陳序皺了一夜的衣角。許真望著他,第一次覺得這句話不像安慰,更像他已經站在旁邊看了很久,終於替她說出一個她始終不敢驗證的答案。
她一直知道,研究中心沒有她仍然能夠運作。那些病人的夢不會因為少了一名普通研究員便停止,沈衡也總能找到另一個人接替她的位置。可她不敢真正承認。因為一旦承認自己並沒有那麼重要,她便不知道這些年拚命留在那裡的意義是什麼。
她總是最早抵達研究室,也總在所有人離開後,獨自把當天的數據重新檢查一遍。不是因為每一份紀錄真的都非她不可,而是只要仍有一件事等著她完成,她就不必回答自己究竟在害怕什麼。
她把疲倦當成努力,把沒有退路當成選擇。久而久之,連她自己也分不清,她究竟是在追趕想要的人生,還是只是不敢被任何人看見自己停下來的樣子。
陳序像是看懂了她的沉默,又補了一句:「就算真的壞了,明天回來再修。」
「有些東西壞了,不一定修得回來。」
「所以才要趁還沒壞以前,先帶妳走。」
許真望著他。
陳序也看著她。
他說的究竟是研究中心的設備、那場尚未開始的實驗,還是她,許真一時沒有分清楚。
路邊早餐店剛拉起鐵門,老闆將第一籠饅頭放上蒸鍋,白色熱氣從兩人之間緩緩升起。
蒸氣模糊了陳序的臉,又很快被風推散。早餐店裡傳來鍋蓋碰撞的聲音,第一盞燈亮起,沉睡的城市正一點點恢復原本的秩序。有人開始準備一天的生意,有人正趕往第一班車,只有他們站在人行道中央,像暫時從所有應該抵達的地方逃了出來。
那一刻,她忽然覺得陳序想帶走的並不是疲憊的自己,而是某個正被一點點消耗,連她都沒有發現快要消失的部分。
那個部分曾經會為一場突然落下的雨停住腳步,會因為路邊新開了一間店而改變回家的方向,也曾經相信,人生不是每一步都必須有用。
只是後來,她把它留在太多個「等忙完再說」的明天裡,久到幾乎忘了自己也曾經這樣活過。
她沒有再問明天的事。
這一次,她只是跟著陳序往前走。
走過下一個路口時,許真開始猜測他們會去哪裡。
兩人已經從奔跑變成快走。呼吸漸漸平穩下來,交握的手卻誰也沒有先鬆開。凌晨的風穿過街道,帶著早餐店剛蒸好的麵粉香,以及柏油路被夜露打濕後微微發冷的氣味。
她先猜了鄰近城市,又猜山上那座曾經一起工作過的訊號站,甚至懷疑陳序只是想把她騙出門,再帶她去二十四小時營業的餐廳吃一頓飯。
陳序每次都搖頭。
許真猜得越來越離譜,從城郊那間開到凌晨的舊電影院,一路猜到他是不是終於受不了研究中心,打算帶她逃去另一座城市改名換姓。
陳序聽到最後一個答案時,側過臉看了她一眼。
「改名就不用了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我記不住新的。」
許真忍住笑,繼續追問。
「給一點提示。」
「很遠。」
「要坐多久?」
「三個多小時。」
「冷不冷?」
「可能有風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