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需要走很多路嗎?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陳序,你是不是連目的地有什麼都沒有查?」
他沉默了一下:「有海。」
許真的腳步短暫慢了半拍。
那個字落得很輕,卻像一滴冰冷的水,沿著她的背脊緩慢滑了下去。
陳序走在前面,沒有看見。
她從小便害怕深水。不是怕游泳,也不是曾經溺水,而是只要看見沒有邊界的水面,便會產生一種隨時可能被吞沒的感覺。
泳池有瓷磚砌成的邊,也有一眼就能看見的池底。海卻沒有。它一直延伸到視線再也抵達不了的地方,水面底下藏著無法估量的深度,連浪退回去時拖過沙灘的聲音,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黑暗裡緩慢呼吸。
她害怕的從來不是水。
是站在那樣遼闊的東西面前,會忽然意識到自己如此渺小,渺小到只要向前多走一步,便可能再也沒有人找得到。
她從未告訴陳序,只因他曾經說過,自己最想做的事,是在沒有人的清晨看一次海。
那是某次兩人加班到天亮,他望著研究室裡逐漸熄滅的螢幕,像隨口提起的一句話。許真當時沒有回答,卻一直記到了現在。
所以當陳序終於要帶她去看海,她只是短暫地停了一下。
許真很快追上去,重新牽住他的手。
掌心相觸的瞬間,陳序下意識收緊手指。那點溫度讓她忽然覺得,也許海並沒有那麼可怕。至少這一次,她不是獨自站在岸邊。
「你不是說不知道去哪裡嗎?」
「剛才不知道怎麼告訴妳。」
「這叫不知道怎麼告訴,不叫不知道。」
陳序側過臉,像是在認真思考兩者之間的差別。
他想了足足好幾秒,最後竟然點了一下頭。
「妳說得對。」
「所以你承認你騙我?」
「表達不精確,不算騙。」
「陳工程師,你最好把這套說法留給你們主管。」
「他不會問這麼多。」
許真看著他那副真的想找出答案的表情,心裡原本緊繃的地方,終於一點點鬆開。她開始問海邊有沒有日出,火車會不會沿著海岸行駛,又問那裡的人早餐吃什麼。
陳序知道的事情少得可憐。他只查了車次、氣溫和從車站走到海邊需要多久。至於日出幾點出現、海岸附近有沒有早餐店,他一概答不上來。
許真笑他不像準備旅行,比較像在執行一場只有出發時間的臨時任務。
陳序卻說:「其他的到了再一起看。」
她問了很多無關緊要的問題。
那些問題不需要立刻得到答案,也不會決定她是不是一個足夠優秀的人。她只是第一次發現,原來對明天抱有期待,是這麼輕的一件事。
兩人抵達火車站時,已經接近凌晨四點。
車站前的廣場空蕩蕩的,幾隻麻雀停在售票廳外的電線上,偶爾被遠處駛過的公車驚起。自動門在兩人面前緩慢打開,一股混著金屬、冷氣與舊紙張的氣味迎面而來。
這是城裡唯一一座通往外地的火車站,外牆仍保留著許多年前的紅磚,卻被四周新建的玻璃高樓圍在中央。許真從小在這座城市長大,無數次經過這裡,卻從未真正搭上一班離開的列車。
她熟悉車站外每一條公車路線,也知道哪個出口離研究中心最近,卻從來不知道驗票口後面的月台是什麼模樣。
小時候是因為母親,長大後是因為學業,再後來是工作。她一直以為,離開需要一個足夠重要的理由,直到陳序牽著她站在售票機前,她才發現,原來有時候只是想走,就已經可以成為理由。
她甚至還沒有搭上火車,人生便像在這個凌晨悄悄偏離了原來的軌道。
陳序從口袋裡拿出手機,調出兩張已經買好的電子車票。
螢幕的光落在他沒有眼鏡遮擋的臉上。許真低頭看著並排出現的兩個座位號,這才發現,陳序口中的「不知道去哪裡」,其實連靠窗的位置都已經替她選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