晨光落在陶罐口沿上的时候,胡夭夭看见了那颗牙齿的全貌。
很小。比她的小指尖还小一圈,尖尖的、微微弯着弧度,泛着陈年乳白色在光里折出细碎的光。它在罐底的红绳结里被托着。绳是细麻编的,打了一个极小的盘扣,扣眼刚好穿过牙根处那道天然的小孔——像有人仔仔细细地把它穿起来,穿了好久好久才穿过去。
玄寂举着陶罐站在窗台前没动,晨光把他握着罐底的手指照得透亮。她走过去两步站定,没有凑太近,隔着一拳的距离一起低头看着那颗在罐底安静躺着的乳白色小东西。
她看着那颗牙齿,看了很长一会儿才开口:“……你怎么知道是我的。”
“狐狸的牙。”他停了一下,“九百年的狐狸。这颗是乳牙。换牙期留下来的。”
“你连狐狸换牙都知道?”
“昨天翻到一本《灵山草木禽兽志》,里面有一页写了赤狐的习性。”他说到这儿的时候手指在罐沿上轻轻动了一下,“换牙期在出生后半年左右。如果它把换下来的乳牙留着,通常是——”
他停住了。
胡夭歪头看他:“通常是什么?”
“……留给很重要的人。”
阳光从窗棂斜照进来,正好落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。她和他在那道光里对视了一息,然后她伸手——轻轻从罐子里把那颗牙拈了起来。牙比她想象中更轻,穿过它小孔的麻绳在她指尖荡了一下。她把它举到晨光里,透过薄薄的釉质看见光线从牙体内部渗出来,像一小块被磨薄了的贝壳。
她看了一会儿,然后把它放回罐子里,盖好罐盖,把小罐子重新放回窗台上兰草旁边。“你刚才说——狐狸换牙期在出生后半年左右。”
“嗯。”
“那你觉得——我换牙的时候,是谁帮我收着这颗牙的?”
玄寂看着她放回罐子里的那颗牙,过了几息才回答:“……你自己收着的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你把收着的东西——放了九百年,等一个人来开。”
她抬起头来看着他。晨光正好把他眉心的那道裂痕照得分明,像一道旧瓷上被反复摩挲过的缝隙。
“那你来了。”她说,“你开了。”
他没有接话。窗台上那颗牙躺在罐底,麻绳的红在青白色的釉面和晨光之间像一小段还没干透的线。
那天白天玄寂把那只小罐子从窗台拿了下来,放进了书案底下的抽屉里,和那卷旧画册并排放着。他没有合上罐盖,敞着口让它待在抽屉里。
她经过书案的时候瞥了一眼,看见那颗牙还在罐底的红绳结上待着,像一粒还没发芽的种。她用指尖碰了一下抽屉边缘,然后把抽屉轻轻推回去了,没有合严,留了一道缝。
午后的阳光照进禅房的时候慧明端着一碟切好的桂花糕进来。他看见书案底下的抽屉露着一条缝,嘴动了动但没问,把碟子放在小桌上退了出去。
胡夭坐在门槛上吃桂花糕。玄寂坐在书案前抄经。窗台上兰草的叶子被午后的风轻轻吹着,一片叶尖正好扫过那只空了的罐盖边缘,发出极轻的、纸和瓷器相触的声响。她嚼着桂花糕看他抄经的背影,抄到第三页的时候他的笔停了一下,左手伸进书案底下的抽屉里,没有把罐子拿出来,只是指尖在罐口边沿轻轻碰了一下。然后他把手抽回来,继续写。
她看着那个动作。他的左手收回去的时候指尖在袖口上轻轻蹭了一下,像碰过什么干净的东西之后想在布料上留一下那个触感。
“玄寂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今天下午——还去经阁吗?”
“不去了。”
“那你在禅房里待一下午?”
“嗯。”
“那我也在禅房里待一下午。”
他没有转头,但笔尖在纸上停了一息:“……你的桂花糕快凉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手里剩下半块桂花糕,藕荷色短褂的袖口沾了一点碎屑。“凉了也好吃。你做的桂花糕凉了也好吃。”
他没有回答。但胡夭看见他放在书案上的左手,食指和中指并拢着轻轻在桌面上叩了两下。她认得这个动作了——他在高兴的时候手指会这样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