……这又是哪一出。
林载雪放下手中反复修改过的路线图,无奈应召。
太极殿上,林载雪见到这次宫变的赢家时,只觉得倒也不算意外。
李墨一身玄色常服,十二旒冕冠放在案上,见林载雪进来,她放下手中文书:“坐。”
御阶之下,青铜仙鹤衔着瑞脑香,风从殿外穿堂而过,吹散了一缕青烟。
“谢陛下。”她依言坐下。
李墨应是提前屏退了宫人,此刻偌大的太极殿内只有她们二人。
这几日新帝必然忙得不可开交。杀个凡人皇帝容易,便是她哪天看李玄不顺眼,遛个弯的功夫都能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兵不血刃地杀了他。
但在仙道和皇权共治的九寰灵界,弑君易,得位难,只有名正言顺坐上帝位,才能被万民与仙盟承认,否则迎来的只会是追杀剿灭。
念此,林载雪毫不忌讳地抬头打量了李墨一眼,见她虽有疲态,眼色却神采奕奕。
看来她早有准备,已经解决了最难的问题。
李墨毫不介意她的目光,径直取出一方朱印,沉沉按在手中的明黄文书上,将之递给林载雪。
“朕给你批了放行的文书,随行二人。子时三刻玄武门换防,守门的都是我的人,见文书便会放行。”她顿了一下,“出宫之后若有需要,沿护城河往西至云水渡口,找姓周的船家出示文书,他自会送你到朝歌飞舟码头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林载雪才开口道:“谢陛下这般周全。”
李墨似乎笑了一下:“算不得什么周全,朕能替你想的不过这一点罢了。出了宫后天高海阔,你如何立足,怎么打算,便是你自己的事了。”
日头西移,许是被厚厚的云层挡住了日光,殿内蓦地暗了几分。
林载雪冷不丁开口:“陛下不打算要天道气运了?”
来之前她还想着,若是新登基的帝王还妄图把她当长生丹用,她便不必再留任何情面了。
如今李墨掌权,往后执政之路必定困难重重,若将她强留在宫中,反倒多了个变数,想必李墨也知道如何取舍。
“我知道你在想什么。”龙椅上的李墨不知何时换了自称,窗外日色半遮,令她半张精致面孔都隐在阴影之中。
“我十七岁那年,父皇要我出降,那人比我先皇兄还大上十岁,膝下儿女成群。我在御书房外跪了整整一天一夜,求父皇收回成命。”她声音平静无波,“可他说,天家女儿理应为天家出力。后来我母妃用剪子扎破了心口,血流不止,以死相逼才换下了我。”
林载雪没有开口,只沉默地看着她。流云散逸中,李墨的眸光在暗影中明明灭灭。
李墨也静静看着她,神色柔和起来:“你和你母妃长得很像。”
“阿洵她啊……阿洵若是没有进宫,跟着她父亲继续读书修史,现在也该封个学官了。”
李墨起身,眯着眼看着窗外。
那朵厚重的密云被风吹散,细密日光顺着窗棂轻盈映入空旷的太极殿中。
“这些年来,我替我那只知道开枝散叶的蠢货弟弟掌着后宫,看遍了这宫中的女子如繁花俏枝般开在三宫六院,盛开或者凋零,最后都不着痕迹。”(1)
“事到如今,我已出不去了,但我不会再为谁做花做叶做点缀。我要做一棵参天的树,长在这里,长长久久,遮天蔽日。”
林载雪想起了灵渊大典上第一次见到李墨。
尊贵华丽的长公主斜斜扫她一眼,气势十足,而神色倦怠。
“你不一样,你能飞出去,何必留在高墙之中?天辽地阔,你走吧。”
李墨迎着曦光站定,她看起来已经不那么年轻了,精秀的面容上留着岁月的痕迹,上扬的眼尾已斜斜拖出一抹细纹。
可她的眼里燃着野心勃勃的火。
“至于天道气运,朕亦不寄于任何人,朕自己去夺。”李墨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