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启明沉默了一会儿。他没有急着开口,而是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。那一下、两下、三下,节奏很均匀。
"保底可以接受。"他放下茶杯,目光对上她的,"但九五折不行。这个折扣要月结八百以上才合理。你既然坚持现结,我给到你九八折——这已经是我的底线了。再多,上游就不会给我放货。"
林晚秋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:每月五百块的货,九八折就是省十块。如果按现在的供应商报价,面粉每磅贵三毫,鸡蛋每板贵两毫,牛油每公斤贵四毫……十块虽然不多,但积少成多,而且胜在稳定和可靠。
"我先试单一次。"她说,"鸡蛋二十板、面粉五十磅、牛油十五公斤。品质没问题我们再谈长期合同。"
陈启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皮面名片夹,抽出一张递过来。名片很简单——黑色的卡片上只印了他的名字、公司名和一个电话号码,没有多余的装饰。
"明天上午我让人送样品过去。你先验货,满意了再正式下单。"
两人各自收回名片。林晚秋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这张,上面只有一行字:陈启明启明商行电话:2341-XXXX。
这时,旁边传来一阵脚步声。一个体型富态的中年男人迈着轻快的步子走了过来,脸上挂着自来熟的笑容。
"哎呀,陈老板!好久不见!"他的声音洪亮,吸引了附近几个桌子的注意。
陈启明站起身。"赵老板。"
赵老板的目光转向林晚秋,上下打量了两眼。"这位是?"
"林老板,林记茶餐厅的。"陈启明替她介绍。
"哦哦哦——茶餐厅好啊!年轻人做事踏实!"赵老板毫不见外地在她旁边的空位上坐了下來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凑了凑,"林老板,你要不要考虑换一家供货商?我这儿什么都有——茶叶、面粉、白糖、花生油,样样齐全。价格嘛……"他伸出了两根手指,在空中晃了晃,"比市价低两成!"
林晚秋愣了一下。"低两成?赵老板你这个报价具体是怎么算的?"
"这个嘛——"赵老板嘿嘿一笑,用手掌拍了拍自己的胸脯,"林老板你是聪明人,我也就不瞒你了。量大从优,薄利多销嘛!你既然跟陈老板联手了,那就是大客户,我当然给你最优惠的价格。怎么样,要不要跟我聊聊?"
陈启明在旁边没有插话,只是端起茶杯慢慢地喝着。他放下杯子的时候,动作不急不缓,仿佛什么都没听见。
林晚秋把目光从赵老板脸上移开,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。这么低的报价——要么是货源来路不正,要么就是中间有什么猫腻。她以前帮父亲打理铺子的时候见过不少这样的供应商,报个超低价把你吸引过去,然后在秤上做手脚,又或者掺杂次品。
"我再考虑考虑。"她把话题挡回去。
赵老板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。"林老板,这价格可是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啊。"
"我知道了,谢谢赵老板的好意。"林晚秋站起来理了理裙摆,"我去跟其他朋友打个招呼。"
她转身走向人群密集的另一侧,走出去两步回头瞥了一眼。陈启明仍然坐在那里,姿势都没变。赵老板凑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着什么,陈启明只是听着,右手无意识地转着手里的白瓷茶杯——杯沿在他的拇指和食指之间缓缓转动,像一个慢镜头。
五点不到,交流会散了场。
林晚秋走出金龙酒家的大门,站在台阶上回望。大厅里的人影渐渐稀疏,有几个商人还聚在角落里低声交谈,看样子是在交换名片谈合作。她拢了拢披肩上的披肩,朝电车站走去。
脑子还在翻腾刚才的一切。陈启明这个人,话不多,每句都落在实处。他不急不躁地抛条件,也不刻意压价或者抬高门槛,一切摆在明面上说清楚。这样的人做事靠谱。至于赵老板——热情洋溢的样子底下藏着什么东西,现在还看不透,但要格外留心。
她从口袋里掏出小本子,翻开一页写下来:
陈启明:启明商行,综合贸易。九八折(需现结),可接受保底试单。合作倾向——高。
赵老板:个体供应商,报价低于市价两成,来源不明。合作倾向——存疑。
今日收获:海运成本持续攀升;海关严查水路走私;本地市场竞争白热化。
电车叮当叮当地开来,刹车的时候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。林晚秋上了车,找到一个双人座的靠窗位置坐下。
车厢里乘客不多,前排坐着两个年轻的女工,穿着工厂发的蓝色制服,小声讨论着下班后的排班安排。后排是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,孩子大概在两三岁的样子,困得直打瞌睡,脑袋靠在母亲的肩膀上一耸一耸的。
电车驶离尖沙咀,穿过油麻地进入旺角。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,街灯一盏一盏亮起,昏黄的光映在玻璃窗上,和车内灯光重叠在一起。旺角的街道灯火通明,霓虹灯管闪烁不定——永安百货的招牌最大最亮,旁边几家茶餐厅也挂上了灯箱广告。和邵家洼那些窄仄的街道完全不是一个世界。
她忽然想到自己的茶餐厅,之前一直觉得"街边小店"已经很不错了,但有联盟托底的话,论采购量和议价能力,完全可以跨入一个新的层次。这就是门槛的意思,踏进去是一回事,站在门槛外面观望又是另一回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