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点整,会场安静下来。
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踏上台前。他个子不高,肩膀挺得很直,双手交叠放在讲台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"各位同仁,欢迎来到九龙商会秋季交流会。我是商会副会长周兆昌。今天有三个议题——第一,东南亚进口贸易现状;第二,与大陆方面的转口贸易机会;第三,本地商户之间的合作模式探讨。废话不多说,咱们直接切入正题。"
台下响起稀稀落落的掌声,夹杂着几声咳嗽和椅子挪动的声音。
第一个上台的是四十多岁的李先生,做东南亚香料生意的。他的口音带着浓浓的福建腔,讲起行情来眉飞色舞。他把一袋胡椒粒倒在讲台的玻璃盘里,捏起几粒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,然后抬起头:"各位请看,这才是好胡椒。去年这批从马来亚过来的胡椒,批发价一块二一斤,今年涨到一块六。再加上船运费用——现在走新加坡航线,光是燃油附加费就比去年高了三成——利润至少被压缩了两成。"
他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斜向下的曲线,粉笔敲得啪啪响。几位商人在下面点头附和,有人在本子上快速记录。
第二个上来的是个戴金丝眼镜的年轻人,姓张,做大陆转口贸易。他的普通话带着北方口音,语速不快,但每个词都很精确。他说现在大陆那边急需的东西有三样——西药、五金工具、精纺布料。海关查验越来越严,走私的风险每天都在增加,但利润也确实惊人。"一盒阿司匹林在上海能卖到十块,在香港进价不过两毫。这个差价,够很多人吃一年的。"他说这话的时候,目光从镜片上方扫过全场,有几个商人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第三个是五十多岁的王老板,做本地批发生意。他手里拿着根拐杖,拄着走上台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他讲了讲深水埗几个行情的变化——最近半年开了十几家新的茶档,为了抢客人把价格压得非常低,一杯奶茶卖到三毫,连成本和人工都覆盖不住。"打价格战没有赢家,"他用拐杖在地上点了点,"最后大家都不好过。"
林晚秋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记着。运费、关税、市场行情的波动——这些都是她以前接触不到的信息。原来做生意不只是端盘子做菜那么简单,还要看懂整个市场的走势。她把铅笔帽咬在齿间合上本子,脑子里慢慢拼出一幅更大的地图。
中场休息的时候,她起身往茶水台走。路过一张圆桌时,听到两个穿着考究的男人正在低声交谈。
"……shippingrate又涨了,上个月我那一柜子的茶叶,运费比以前多了快四百块。"左边那个男人的声音压低了一些,"你呢?"
"差不多。"右边的男人叹了口气,"而且海关那边最近在查水客,走水路的风险越来越大。我有个朋友上个月在屯门被扣了两箱钟表,赔了三万多。"
林晚秋放慢脚步,装作不经意地掠过他们身旁,耳朵却竖了起来。航运成本上涨、海关严查水客、屯门扣货事件——这些消息有用。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往前走了。
走到茶水台的时候,她发现旁边的椅子上坐着上周健康日来过的那个张先生——药材店那位。张先生看到她,主动站起来招了招手。
"林老板?你也来了。"
"张先生好。"林晚秋放下茶杯。
张先生指了指身边的空位。"来,我给你介绍个人。这位是陈启明,综合贸易商。"
陈启明站起来向她伸出手。二十三岁上下,身形修长但不单薄。他穿一件深青色长衫,外面套了件薄呢马甲,颜色深沉稳重。没有打领带,领口的纽扣却扣得一丝不苟。他的五官端正,鼻梁挺直,眼神平静而专注,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"初次见面,请多关照。"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音色偏沉。
"你好,我叫林晚秋,林记茶餐厅的。"
两人握了握手。他的手很稳,力度适中,手掌干燥温暖。
"上周健康日去过你们街上。"陈启明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,"药材店的养生茶不错,特别是红枣桂圆的那款。"
"谢谢,那是苏——我妈配的方子。"林晚秋在他对面坐下,"陈先生主要做哪一类贸易?"
"什么都沾一点。"他把茶杯放回桌上,双手交叉撑着下巴,"茶叶、粮食、调味料、布料、日用品——给中小商户供货为主。大商家有自己的渠道,不需要中介,而小店家去市场零买,量太少又不划算。所以我做的是百块到五百块区间的客户。"
一百到五百块的订单区间——这正是她需要的规模。林晚秋心里一动,手指不自觉地摩挲了一下笔记本的边缘。
"陈先生,我想跟你谈个合作方案。"她的语气平和但清晰。
陈启明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。"请说。"
"我们桂林街商业联盟目前有六家店联合运营,每月的采购总额接近一千块。如果签长期供货合同,你能给到什么折扣?"
"付款方式怎么算?"他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,反而先问了一个更实际的方向。
"月结。"
陈启明摇了摇头,幅度不大。"月结风险太大。我这边的上游也都是现结,如果我给你们月结,垫资的压力全在我身上。我只能做现结,或者押一部分货款作为保证金。"
"如果我有保底销量呢?"林晚秋向前倾了倾身,"比如每月承诺从你这儿采购不低于五百块的货,你给我九五折的价格,款项当天现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