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这就是赵老板送来的货。"林晚秋说,"一箱一箱拆开验的,没一样能用的。"
没人接话。空气里那股哈喇味沉甸甸地压着,闷得人心里发堵。
王婆第一个憋不住。她今天一下午都压着火,这会儿霍地站起身,椅子腿刮得地面一响,指着摊在报纸上那堆结块的面粉,声音都在抖:"你们看看这面!一块一块结成死疙瘩,比石头还硬!这是给人吃的?喂猪都嫌硌牙!一千块钱,就买回来这么一堆破烂?"
"多少货是坏的?"阿珍姐问。
"十几箱,挑不出一箱好的。"林晚秋把账本摊开,"面粉、鸡蛋、牛油、白糖、茶叶,全线都是。"
桌上又是一静。金老板的脸一点点沉下来。他当初在会上拍过胸脯——"就算真有问题,我有办法把次品挑出来重新卖"。如今这货烂成这样,他那句话跟打自己脸似的。他越想越下不来台,手掌猛地往桌面上一拍,震得茶杯叮当响:
"谁找的供应商?!"
所有人的目光落到林晚秋身上。
林晚秋没有躲。"供应商是大家一起投票定的,这点我不往自己身上揽。但下单是我经手的,到货验货也是我和王婆经手的。"
她顿了一下:"我负一部分责任。"
金老板不依不饶:"你认了就完了?当初开会是谁说我担心货有问题?你明知道有猫腻,下单的时候怎么不拦死了?"
"我拦了。"林晚秋看着他,声音不高,"四比二,我没拦住。"
这话像一根针,扎得金老板一噎。
王婆的脸色也变了变——那四票里就有她。她想替自己找补两句,张了张嘴,又想起白天在巷口林晚秋跟她说的那番话,到底没把甩锅的话说出口,只嘟囔了一句:"那现在怎么办?钱都付了,货烂在手里……"
一直没作声的郭老板放下茶杯,声音发涩:"我也有责任。投票那天,阿妹提醒过赵老板的价低得不正常,我是听进去了的——可最后那一下,我也跟着举了手。做药材的,最知道以次充好是什么下场,我本该拦得再硬气些。"
他这么一说,屋里的火气反倒矮了半截。阿珍姐搓着围裙,后怕地小声接话:"幸亏我白糖准备的还够,没拿它熬果酱……要是真用了,客人吃出毛病,我这铺子也不用开了。"
"行了,现在不是分锅的时候。"老陈终于开口,把那支笔往桌上一搁,"先说怎么善后。货退不退得掉?"
"我明天一早去九龙找赵老板。"林晚秋说,"他要是认账最好;要是耍赖——"她停了一下,"牵头采购的是我,退不回来的部分,我个人认一半。剩下按各家采购量摊,大家心里有数。"
"凭什么我摊最多?"王婆第一个跳起来,"我那批面粉最多!"
"所以我把话放这儿——我认的那一半,不走公账,从我自个儿腰包里掏。"林晚秋看着她,"摊到各家头上的,已经是最少的了。"
王婆嘴唇动了动,没再吭声。
"退货是明天的事,眼下最要紧的是货。"老陈说,"你铺子里的面粉鸡蛋,撑得过明天吗?"
林晚秋摇头:"撑不过。我明天一早先去九龙把退货的事办妥,再去陈启明的商行调货,贵一成也认了。货比钱要紧。"
"那就这么办。"老陈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三行字,举起来让众人过目,"从今往后,超过一百块的采购,三方签字才能下单;到货验货,至少两人在场,逐箱开箱检查;发现问题,当场退货,谁也不许瞒着掖着。"
"同意。"阿珍姐第一个应声。
金老板闷声道:"同意。"郭老板也点了头。王婆把账本啪地一合,瓮声瓮气:"同意。不过我丑话搁前头——明天去退货,算我一个。"
散会出门时,王婆走在最后,经过林晚秋身边脚步顿了顿,压着嗓子丢下一句:"你要真能把钱要回来,我王婆给你竖大拇指。"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散会后,林晚秋翻看今日营业额:四百零四块。
明天还有一场硬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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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五早上八点。
赵老板的仓库在九龙窄巷子里,铁卷门上糊着歪歪扭扭的广告纸。林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,他正蹲在地上数钞票。
看到她,脸上堆起笑容,起身拍灰。"哎呀林老板!怎么有空过来?"
"昨天的货有问题。"林晚秋把装着问题样品的小纸袋放到柜台上,"面粉受潮结块,鸡蛋碎烂,牛油变腐败臭。我要退货。"
赵老板的笑容僵住了,嘴角抽搐了一下:"不可能!我发货的时候一件件检查过的,肯定是司机在路上弄的!"
林晚秋把装着样品的纸袋一一分开,摆在柜台上:"车上十二个箱子,淋雨的只有四个。另外八个开箱就是坏的。淋雨造成不了牛油的哈喇味——油脂氧化至少需要一周以上的存放期,这不是运输过程能造成的。你这批货本身就有问题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