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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四。美货日。
今天是阿珍姐的主场。
卷帘门全拉开,门口摆了三张桌子。最显眼的是深棕色瓦楞纸箱装的Lux(力士)肥皂,裁纸刀划开胶带,掀开箱盖的瞬间,街坊们围了过来——里面是十二块白色圆柱形肥皂,每块用薄蜡纸包裹,压着金色"Lux"字母。
旁边还堆着几瓶荷兰白鹿牙膏和德国产洗发水,玻璃瓶身映着午后的阳光,泛出琥珀色的光晕。
"免费试用!两毫一块切片装!"阿珍姐吆喝着递出试用品。碎花衫阿婆接过小方块,搓了搓,闻了闻:"嗯,香。"
胡太来了——以前路过从来不进店的家庭主妇,目光在Lux肥皂盒上停留了好一阵子。
"洋牌子的东西,谁知道是不是假的?"她抱着胳膊,语气生硬。
阿珍姐递上试用装:"您先摸一下,真货假货手一摸就知道。"
胡太在掌心蘸着冷水,搓出细密泡沫,闻了闻,眉头松了一点:"倒是挺香。"
"回家拿热水化开试试,比普通肥皂绵密多了。"阿珍姐塞给她一片粗布,"洗完你看看,能亮一个度。"
胡太将信将疑地走了,脚步慢了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套装纸袋。快五点她又回来了,手里攥着纸币:"两套美货包。顺便整块肥皂。"阿珍姐的笑瞬时绽开了。
金老板碎布福袋基本卖完。林晚秋的鸡蛋火腿芝士三明治不到半小时卖了三十多个,旁边裁缝铺门口,几个妇人正围着刚改好的裤脚挑颜色。
下午两点,卡车嘎吱停在桂林街口。离得还远,喇叭按了两下才拐进巷子。绿色防水帆布边角磨白得一扯就掉渣,十几个纸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。
林晚秋和王婆一起走过去验货。司机靠在墙边抽烟,喊:"路上淋了点雨,你们注意。"
林晚秋撕开封胶带,抽出最上面的面粉袋——不对。手指捻上去,感觉到了异常的湿软,跟正常的干燥蓬松完全不同。拆开袋子底部,面粉结成指甲盖大小的硬块,用指甲抠都抠不动。纸袋外侧一圈深灰色水渍,痕迹从底边往上蔓延了将近一掌高。
"面粉受潮了。"王婆脸色沉下去。
第二个箱子打开,腥膻味飘出来。三四枚蛋壳碎裂,蛋液流淌在干草上,黄色蛋黄黏在箱底,散发不新鲜的气味。王婆的手指抖了一下。
第三个箱子——牛油。揭开油纸,一股刺鼻酸臭味钻进鼻腔,是油脂氧化后的哈喇味。表面呈现粉红色斑点,放置太久开始变质了。
"这些都不对。"她蹲下身翻白糖——抓一把搓开,发现颗粒粗细不均,还夹杂着细小的沙粒杂质,指尖硌得生疼。扒拉茶叶,看颜色发暗发灰,没有乌润光泽,凑近闻一股闷味,不是清香。
验到这儿,林晚秋还没开口,王婆先炸了。
她一把抄起那袋受潮的面粉,往青石板上一摔,麻袋砸出一声闷响,口袋敞开着倒在地上:"赵老板个天收的!我做了几十年米铺,还从没收过这样的烂货!"她嗓门大,半个街口都听得见,扭头就朝卡车那边冲,"司机呢?人呢!你给我站住!"
司机正靠墙根抽烟,一看这架势,烟头往地上一扔,转身就要往驾驶室钻。
林晚秋两步抢上前,一把拽住王婆的胳膊:"你小声点!街坊都看着呢!"
"我管他看不看!"王婆一把甩开她的手,声音又拔高了一截,"一千块钱的货!六家凑的钱!姓赵的拿烂货坑我们,我还不能喊两句?"
话音没落,门口正在挑肥皂的两个妇人已经探头往这边看了,阿珍姐的手也顿在半空。
林晚秋心里一沉。她不再劝,只往王婆面前一站,挡住她的去路,声音压到几乎只有两个人听得见:"你现在把司机拦下来,大街上吵一架,然后呢?司机一句路上淋了雨,关我什么事就把你顶回来。货退不掉,钱要不回,全桂林街还都看见联盟进了烂货——明天各家铺子的招牌还要不要?"
王婆梗着脖子:"那也不能白咽这口气!"
"谁说要咽?"林晚秋盯着她,"但我们不能就这么冲上去,不然有嘴都说不清。"
王婆的怒气卡在嗓子眼。
林晚秋放缓了声音:"先把货搬进后仓锁起来,一个箱都别让人碰。今晚收摊,把联盟的人都叫齐,当众开箱——让金老板、阿珍姐他们都亲眼看见,这货烂是烂在赵老板手里,不是烂在你王婆手里。到时候一起去退货,理直气壮,谁也说不出二话。"
王婆胸口起伏了好几下。她望着地上那个面粉袋,又望望林晚秋,最后把牙一咬,弯腰把麻袋捡起来,重重掼回纸箱里:"搬!"
她转身去喊搬运工,走了两步又停住,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:"今晚要是敢不当着大家的面开箱,我王婆第一个跟你没完。"
林晚秋没接话。她立在原地,看着司机缩回驾驶室不敢吱声,看着搬运工把十几只纸箱一箱箱抬进后仓。锁门的时候,王婆把钥匙往她手里一塞,指节都是硬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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傍晚收摊,联盟几家又聚到一起。林晚秋把仓库里的东西一样样搬上桌——受潮结块的面粉摊在报纸上,碎鸡蛋连着干草倒在搪瓷盆里,牛油用油纸垫着,表面一片片粉红斑,白糖和茶叶各装了一碗。桌上罩子灯昏黄,照得那堆东西格外瘆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