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沧的声音不重,却带着一锤定音般的果决,钉死了所有还在浮动的揣测和商讨。
帐角的光线暗,赵澜就站在那里,背贴着帐幕,从军议开始到现在一直没有出声。
她的姿态安静,不是那种被冷落后的沉默,也不是无话可说的茫然。她在听,认真地听,仔细地听。
江遇的手指在舆图上划过广济、河洲、蜀中三处时,她的目光跟着偏转了一下,停了片刻,又收回来。偶尔赵沧与顾铮对答之间留出的几息空白里,她的视线会落在沙盘上某一个不起眼的位置,像是在心里默默丈量着什么。
就连方才赵沧与江遇讨论她的去留,她也没有任何主动的表示。
她不插话,不表态,不急着证明自己在这场军议中的存在感。
这倒是出乎徐劲的意料。他本以为赵澜会跳出来说点什么,毕竟昨日一片张扬肆意的派头,方才校场上那股子锋芒毕露的劲还没消。可她只是站在帐角,搁在身侧的手松松握着,呼吸平缓,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。
不是怯懦,也不是退让。
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,什么时候该闭嘴。
“即日开拔,粮草辎重如何安排?”
开口的是顾铮。他的语气已经从方才的散漫切换成了正事专用的端正。
“后备事宜我即刻修书青江府,世子那边会即刻规划调拨。”赵沧的声音沉稳,“按青江骑满编一万一千人、最迟后日可至渡口装船。”
“走水路?”徐劲终于开了口。
“走汾水入大河,顺流而下至河洲渡口,比陆路快七日,刚好追上行军。”江遇已经在案上铺开了一卷舆图,修长的手指沿着蓝色的河道走了一遍,指尖白得几乎与纸面融为一色,“不过水路只载辎重,骑兵仍需走陆路南下。重骑行军速度不及轻骑,若要在十五日内抵达河洲,中途只能在宛城补给一次。”
赵沧点头:“不必太急。就稳稳的走,堂堂正正的走,不要太拖沓,也不能太奔波。河州渡口是必经之地,也是各路兵马最可能的汇合之处。秦王若当真要做这个盟主,必然会在此处设下迎接的排场。届时各家见面,免不了一番明里暗里的掂量。”
“掂量就掂量。”徐劲闷声道,“谁怕谁。”
“不是怕不怕的问题。”
江遇平和地看了他一眼,“是该让人看见什么、不该让人看见什么的问题。青江骑一万兵马,在联军里人数不算多,但贵在精悍。若一到河洲便锋芒毕露,只怕还没开打就被各家盯上了。”
顾铮神色从容地看向徐劲:“若是一路疾行风尘仆仆的,到了之后不仅人疲马乏,各路联军还以为咱们江北急着要抢首功。”
徐劲重重地咂了咂嘴,还没出发就已经被这乱七八糟的关系处境弄得一个头两个大了:“这些人情世故弯弯绕实在麻烦死了,赵帅怎么安排我怎么走就是了。”
江遇意料之中地无奈一笑,随后转向赵沧:“赵帅。依我之见,行军途中左右两营不妨拉开半日距离,以轻骑为前哨,重骑殿后。抵达河洲后先扎营观望,不急着和其他各路联军接洽。”
赵沧沉吟片刻,点了点头:“可以。伯坚,你领轻骑做前锋,先行探路。问松,你带重骑在后,稳住阵脚。”
“明白。”顾铮应得干脆。
徐劲也应了一声,声音比方才稳了半分。他的目光终于还是不由自主地掠过了赵澜所在的方向。
赵沧又交代了几桩细务:辎重编列、马匹检视、军械补充、沿途驿站的联络暗号,一桩桩一件件都说得条理分明。
江遇在旁边拿笔录着,腕下的纸页已经翻了两张,顾铮则靠在沙盘边上听,间或点头,偶尔补上一句关于秦王系兵力配置的细节,言简意赅。
大体上捋顺一遍之后,赵沧终于站起身来,双手撑在案面上,扫视了帐中所有人一眼。
“此番南下,名为勤王,实则是在刀尖行走。各路藩王各怀心思,联军之中未必人人同心。我等既代江北出征,便只认一条。”
他停了一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