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谢知许便醒来了。
她一晚上其实都没怎么睡得着,床板硬、被子潮,加上左肩的旧伤每隔半个时辰就跳着疼一阵,根本没法进入深眠,但她也没折腾。
闭着眼睛躺两个时辰,就当自己睡着了。
柳临风起得比她早。她听见他轻手轻脚地从地上铺的草席上爬起来,走到桌边倒了杯水,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床边,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自己脸上停留过一息,然后脚步声去了门边,开门,又关上。
过了一会儿她才睁开眼。
窗外桂花树的枝叶上还挂着昨夜的雨珠,晨光从叶缝里漏进来,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。
谢知许坐起身,把外袍披上,又检查了一下左肩的纱布,没有渗血,就是边缘有些松了,她重新系紧,然后去开门。
柳临风正靠在走廊栏杆上啃一个炊饼,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,大概装着另一个。
他侧头看她,边吃边道:“醒了?趁热吃。”
谢知许接过纸袋,炊饼还是温的,表皮烤得焦脆,芝麻香混着麦香扑鼻而来,她咬了一小口,点点头表示还不错。
柳临风三两口把饼吃完,拍了拍手上碎屑,道:“刘掌柜楼下等着呢,说送咱们到渡口,船是辰时三刻开,别误了。”
谢知许问道:“你付了多少房钱?”
柳临风转身往楼梯走,道:“你管呢,反正从你四十五两里扣。”
谢知许:“……”
青溪渡的码头比想象中更乱。
辰时的河面上雾气还没散尽,白茫茫的像铺了一层纱。十几条船挤在岸边,船夫们扯着嗓子喊号子,挑夫扛着货包在跳板上来来回回,偶尔还有赶早市的农人推着独轮车在人群中穿梭。
鸡鸣声、狗吠声、讨价还价声搅成一锅粥,跟前夜那条安静的官道判若两个世界。
柳临风走在前面开路,谢知许跟在他身后半步,这个距离她已经很习惯了,既不会跟丢又能随时观察四周。
柳临风头也不回地说:“走水路比走陆路安全,昨天那帮青溪帮的就算要追,也得先找船,咱们坐商船混在货堆里,他们翻遍全镇也找不到。”
谢知许问道:“商船去哪里?”
柳临风说道:“下游三十里有个地方叫白鹭洲,在那儿上岸走旱路,两天能到润州边界。当然,如果你有钱雇快船直抵润州也行。”
谢知许问道:“四十五两够吗?”
柳临风答道:“……不够。”
谢知许道:“那就听你的。”
柳临风嗤了一声,拐进码头最边上的一条窄道。
这里停着的船大多破旧一些,船身上刷着桐油修补的痕迹,甲板上堆着竹筐、陶罐、麻袋之类的货物。
其中一艘中等大小的木船船头挂着一面褪色的小旗,上面绣着“顺安”两个字。
船老大是个黑瘦的老头,蹲在船尾抽烟袋。看到柳临风过来,眯着眼打量了两秒,露出两颗黄牙:“柳家小子?”
柳临风笑了,蹲下来跟他平视:“陈伯,好久不见。”
陈伯磕了磕烟袋锅子,道:“半年多喽,又往哪儿跑?”
柳临风笑道:“带我表妹去白鹭洲,今儿能走不?”
陈伯的目光越过柳临风落到谢知许身上,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明:“搭船可以,一人五钱银子,包午饭。”
柳临风没讨价还价,直接从怀里摸出一块碎银子递过去,陈伯掂了掂分量,满意地揣进怀里,冲船舱里喊了一声:“开船!”
二人上了船,甲板上堆满了竹筐,里面装着活鸡鸭和时蔬,气味不太美妙,但好在船舱里还算干净,铺着稻草垫子,角落里放着好几个陶壶,应该是给搭船的客人喝水用的。
谢知许在靠里的位置坐下,把藤箱放在膝边,柳临风挨着她坐下来。
谢知许低声问道:“到了白鹭洲之后呢?”
柳临风压低声音答道:“到时候再说,先出了这段水路再说。”
船缓缓离岸,橹声吱呀吱呀地响起来,雾气在船两侧流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