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缓缓压进屋内,唐楼采光本就昏暗,不消片刻,客厅便浸在一层沉淡灰调里。狭小单位本就局促,矮几边摊开大包手工物料,半束塑料花枝散落满地,挤得屋内几乎没有富余落脚之处。
程父下班推门而入,一身燥热疲惫,衬衫领口沾着街巷浮尘,目光扫过满地零碎,眉头当即拧起,语气裹着整日劳作磨出的不耐:
“地上堆得乱七八糟,屋子本就窄,这下连走路都碍事。”
林茉正蹲在桌边整理花枝,指尖还捏着半支未完工的胶花,闻声立刻抬头,脊背微微放低,姿态谦和:
“伯父实在抱歉,等下我尽数收拾妥当,绝不会妨碍大家走动。”
话音落下,程伯母擦着水渍从厨房走出,轻声替她解释:
“阿茉心里一直不安,不愿整日靠着家里接济,昨夜翻来覆去思量许久,一早托我寻来这份居家手工,是她自己执意要做,多少贴补些家用。”
程父脸上紧绷的不悦松缓大半。他向来嘴硬心软,见少女踏实肯干,那份被生计催生的烦躁顷刻散得干净:“也算懂得体谅旁人难处。”
随口一句认可,他抬步走向卧房更换衣物。林茉望着他背影,指腹轻轻摩挲胶花薄软的塑料花瓣,轻声补上一句:“往后家怡夜里的功课,也交给我来照看。”
程父脚步顿了半秒,没有回头,只从鼻腔淡淡应了一声,推门入内。
客厅瞬间静下来,昏沉暮色轻飘飘覆在散落的胶花之上。此前三次时空定格、周身被禁锢窒息的画面反复在脑海盘旋,来路无凭,前路渺茫,她始终找不到自己坠落一九八四年的缘由。掌心这朵无重量的胶花,恰似她此刻悬空寄居的处境,无依无靠,唯有多分担家事,才能稍稍抵消寄人篱下的亏欠。
一旁程家怡一听往后要被盯着补习功课,当即垮下眉眼,恹恹靠在沙发,随手铺开刚买回的晚报,转眼就被娱乐版面勾走全部心神:
“李长白和梁思宁被拍到同框了,他俩站在一起实在相配。”
指尖轻轻点着报纸上二人合照,少女眼底浮起一层柔软憧憬:“李长白一手写歌一手登台,凭自己一路走红,梁思宁家境、样貌、谈吐样样出众,旁人看了都要称赞一句登对。”
她转头看向林茉,兴致勃勃同她分享:“你之前在内地生活,应该也听过李长白吧?有才又长得帅气,班上好多女同学攒他的海报,我都收了厚厚一沓贴纸。”
林茉淡淡应声,视线牢牢锁在合照人像上,指尖无意识攥紧报纸边角,久久没有挪开。穿越那日萦绕耳畔的便是他的歌声,她独自藏着二人潦草离散的结局,心口骤然发闷,三次无声禁锢带来的死寂感再度翻涌——她看透所有人的宿命,却半个字都无法吐露。
“阿茉姐,怎么看得入神了?”程家怡出声唤回她的思绪,指尖点向版面夹缝一行招聘文字,“你快看,电视台又在招化妆师,之前我早就同你提过。”
林茉骤然回神,目光死死钉在那则启事上,呼吸微微滞涩:“在电视台做化妆师,日常能遇上登台录影的歌手吗?”
“自然可以,歌手打歌、录综艺、拍短片全都要往台里跑,碰面机会多得很。”
视线在绯闻头条与招聘启事之间来回打转,心底生出清晰拉扯:她清楚预言旁人命运会触发时空枷锁,可这则招聘,是她来到这片旧时光里,唯一一条能够主动靠近谜底的路径。纵然前路满是桎梏,她也想试着往前探一步。
“等我的临时手续办妥,便去电视台应聘。你手头的彩妆先借我日常练习,等我领到薪水,一定给你置一套全新的。”
程家怡听得双眼发亮,当即用力点头,爽快应下。
窗外榕树悄悄抽出嫩新枝叶,两月时光悄无声息淌过。
林茉把那半支未做完的胶花收进一只旧木盒,妥帖摆在桌角,成了这段寄居岁月独有的印记。初来时浑身拘谨、步步小心翼翼的陌生感,早已被朝夕相伴的烟火彻底磨平。每日课业辅导之余,她和程家怡说笑相伴,相处自在松弛。她本身性子温软内敛,熟络之后,偶尔也会卸下紧绷,露出几分鲜活轻快的模样。
林茉白日大多伏在桌边做胶花,电视机长久停留在电视台频道,轮番播放一众歌手演出画面。指尖不停穿梭缠绕塑料花枝,目光时常落在荧幕妆造之上,默默记下镜头光影下妆容的优劣。
看多了心底自有分寸,八十年代棚内强光刺眼,舞台妆色块浓重、眉眼张扬锋利,全然为镜头而生,和后世干净柔和、氛围感绵长的港风妆面相去甚远。林茉借着程家怡的彩妆反复练习,一点点调整下笔轻重、晕染范围,贴合当下镜头审美,静静等候手续落地,奔赴那唯一清晰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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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末一早,家中漾开细碎热闹,全家约好一同去三叔公家赴婚宴。市井人家向来看重婚宴场面,这顿饭不只是吃喝相聚,更是走动人情、撑门面的要紧场合,一家人难得齐齐翻出压箱底的整洁新衣。
程伯母翻出水蓝色的确良长裙,持熨斗一点点熨平裙身褶皱,务求出席时体面端庄。程家怡挑出新买碎花连衣裙,对着小镜反复拉扯裙摆,左右对照打量。程父换上平日舍不得穿的深色西装,指尖细细捋平领口袖口。
程家朗一身挺括正装,黑发梳得整齐,薄发胶衬得轮廓干净利落,眉骨立体分明,自带一份沉稳的俊朗。
程家怡在一旁歪头打趣:“阿哥收拾完看着,倒像有钱人家少爷。”
程家朗闻言耳尖微微发热,眸光轻晃,抬手轻拍一下她的额头,力道轻得不留半点痛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