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栀看不清那个数字。她只看见他的笔尖在纸上画圈,一遍比一遍用力。
她突然很想知道,那个数字是什么。是日期?是电话?还是一个……他不想忘记的数字?
她飞快地翻出自己的草稿纸,努力回想那张餐巾纸的样子。她记得那串数字的尾部有一个“3”,还有一个“9”。她不敢确定。但她现在觉得,那个数字一定很重要。
安栀攥着报名表,犹豫了几秒,站了起来。
她走到顾小文桌边,把报名表放在她桌上,小声问:"你要报什么项目?"
顾小文抬头看她,眼底闪过一丝意外。她低头扫了一眼安栀空着的报名表,又看了一眼陈寻。
"不知道。"她说完,又补了一句,"可能接力吧。缺人。"
安栀想问她,是不是知道一些和陈寻有关的事,但顾小文已经转过头去,不再搭理她。
午间,安栀在楼梯拐角遇到了陈寻。
他下楼,她上楼。两个人同时停了一下。她差点脱口而出“你还好吗”。
陈寻没有看她。他侧过身,从她身边走了过去。
安栀站在拐角,看着他的背影。他的校服衣角被风吹起来,露出里面那件旧毛衣的袖口——和去年冬天那件一样,洗得发白,起了球。
落日余晖缓缓铺展,暖橙色的光影铺满课桌桌面,温柔覆在密密麻麻的物理试卷与潦草演算步骤上。放学铃声准时落下,清脆声响划破校园沉寂,人流涌动,缓缓涌出教学楼。
郭阳背着书包,步履轻快地走到安栀桌边站定。
“班里接力赛缺人,你要不要报一个?”
安栀捏着碳素笔,笔尖悬在半空,迟迟没有落下。
桌角草稿纸的边角,不知何时被她无意识勾勒出一朵松散柔软的小花,线条浅浅淡淡、绵软无序。像老宅庭院里簌簌落尽的晚梅,温柔单薄;又像那份被妥善封存、最终悄然变质的糖葫芦,明明曾带着滚烫的甜,最后只剩落空的余味。
她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凹凸的纹路,沉默两秒,抬手干净利落地撕下那片纸角。
没有丢弃。她抬手翻开桌角那本崭新的、印着白色栀子封面的笔记本,轻轻将那朵浅浅的小花夹进平整纸页之间,妥帖收好,藏进自己的小小天地。
“再说吧。”她轻声应道,语气平淡无波。
郭阳低笑一声,语气轻快坦荡,带着少年独有的直白爽朗:“你这几天怎么老走神?天天恍恍惚惚的。”
安栀合上本子,指尖轻轻蹭过微凉的封面,眼角余光看到旁边空着的座位,唇角弯出一抹浅淡无力的弧度,只轻轻敷衍:“刷题太累了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晚风骤起,席卷而过,吹得满树香樟新叶齐齐翻卷,层层绿意翻涌起伏,清冽的风声穿过窗棂,拂过桌面、拂过书页,也拂过少年少女心底细碎难言的心事。
安栀翻到数学卷子最后一页。压轴题旁边,多了几行极轻的铅笔字。不是答案,是拆开的三条思路,每一条都短得像暗号:
第一步,设交点坐标。第二步,联立方程。第三步,讨论判别式。
没有“加油”,没有“别灰心”,没有任何一句多余的话。每个字都压得极轻,像生怕留下印子。
安栀愣了两秒。
今天一整天,陈寻只在她桌边经过一次。是下午第二节课间,她去办公室交作业,回来时,陈寻正从她的座位旁走开。她当时看见了,只是来不及想。
安栀用指尖摸了摸那几行字,有一点铅笔灰蹭在指腹上。她盯着那几行字,看了很久,才把卷子翻回来,开始做第一道题。
她写了一个“解”字。然后停了。
笔尖悬在纸面上。她把笔轻轻放下。笔身滚到桌角,停住了。
她忽然觉得鼻子很酸。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,把脸转向窗外。窗外风还在吹,把香樟的新叶翻过来又翻过去。
她站起来,把卷子折好,折到第四折的时候,她的手停了一下,又把卷子摊开,看着那几行铅笔字。
"陈寻,"她对着空座位,声音很轻,"你是个胆小鬼。"
说完,她又把卷子折了起来,比刚才折得更慢。
走到门口时,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寻的座位。
空荡荡的,和早晨一样。
和每一天一样。
她在心里最后问了一遍:“你还好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