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日最后一抹橘色光焰,缓缓被楼宇吞尽。
校门口的铁栅栏彻底浸进灰蓝色的暮色里,围观的学生越聚越多,细碎的议论嗡嗡缠在晚风里,压得人呼吸发紧。
陈寻的声音压得极低,沙哑破碎,绷在濒临断裂的临界点,指尖死死扣住郭阳的胳膊,力道重得近乎嵌进皮肉:“带她走。”
郭阳胳膊被攥得生疼,心头一沉,侧头看向身前死死梗着脖颈、半步不肯退让的安栀。
少女脊背绷得笔直,眼底燃着执拗的韧劲,目光牢牢锁在对面那个散漫无赖的男人身上,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。她胸口微微起伏,显然还想上前,把未说完的质问、未护到底的姿态,尽数坚持到底。
郭阳抬手,稳稳攥住她的手腕。力道不粗暴,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。
“安栀。”他压低嗓音,语气带着少年少见的沉敛。
安栀手腕轻轻挣了一下,视线越过郭阳的肩头,牢牢定格在陈寻紧绷单薄的背影上。
少年攥紧的双拳、僵硬绷紧的肩线,还有唇角那道刺眼的结痂,一一撞进眼底,让她根本无法就此抽身。
“不能就这么走。”她气息紊乱,声音压得发颤,满是不甘与焦灼,
“他一个人留下来,一定会吃亏的。”
“你留下来又能做什么?”郭阳不肯松手,半拉半拽地将她往后带开几步,声音压得更低,
“这么多同学围着指指点点,你留在这,只会让他更难堪。”
安栀脚步踉跄,被动地跟着他后退,目光却始终执拗地黏在校门口的方向。她数次驻足想要折返,每一次,都被郭阳稳稳拦阻,硬生生按住了所有冲动。
两人一路退到方才停车的梧桐树下。
自行车斜靠在树干上,车把歪歪斜斜,仓促丢下的那一刻,车蹬磕在粗糙树皮上,磨出一道浅浅的白痕,像方才仓促失控的余痕。
郭阳松开她的手腕,弯腰扶起歪斜的车身,指尖捋了捋错位的车把,动作利落又沉缓。
安栀扶着车把,再次转头望向校门口。
短短片刻的拉扯对峙,人群已然散去大半。昏蒙沉坠的暮色之下,方才剑拔弩张对峙的两道身影,早已消失无踪。铁门内外空空荡荡,只剩晚风卷着宣传栏的边角,轻轻拍打墙面,发出单调细碎的声响。路过的行人步履匆匆,无人驻足,仿佛方才那场撕扯体面、压抑狰狞的对峙,不过是暮色里转瞬即逝的幻觉。
晚风携着入夜的凉意扑面而来,吹乱安栀额前的碎发,尽数覆在眉眼之间。她握着车把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,胸腔堵得发胀,纷乱的情绪层层堆叠——愤怒、惶惑、后怕交织缠绕,沉甸甸压在心口。
脑海里不再是完整连贯的画面,只剩碎片化的残影反复闪现:男人叼烟戏谑的侧脸、轻飘飘伸向陈寻头顶的羞辱手势、少年骤然惨白的脸色、眼底翻涌又强行压下的戾气与难堪。还有那道横跨下颌、新旧叠加的淤青,浅浅淡淡,却刺得人眼底发涩。
一路归途寂静无声,两人都无心言语,只剩车轮碾过柏油路面的单调沙沙声,顺着晚风缓缓蔓延。
行至分叉巷口,郭阳稳稳停住车。没有寻常分别的客套道别,他沉默几秒,低头从书包侧袋摸出两颗水果硬糖,不由分说塞进安栀掌心。
糖粒的清甜凉意透过掌心蔓延开来,稍稍冲淡了几分心口的滞闷。
郭阳又摸出来一颗塞进自己嘴里,嘎嘣嘎嘣嚼碎了:"吃点甜的,比空着肚子强。"
“回去好好休息。”
郭阳看着她苍白紧绷的侧脸,语气认真,褪去了往日的跳脱,“今晚别胡思乱想,你做得没错,一点都没错。”
安栀低头望着掌心两颗透亮的糖,喉咙微微发紧,鼻尖泛酸,一时说不出话来。
郭阳蹬车转身,驶出几米远,夜色吞没他大半身影,他却忽然猛地刹住车,头也不回地朝着巷口方向高声喊了一句:“要是害怕就给我打电话,我今晚不睡。”
少年的声音清亮坦荡,穿透沉沉夜色与微凉晚风,稳稳落在安栀耳边,驱散了些许无边的慌乱。
安栀站在原地,望着他远去的背影,轻轻点头,无声吐出一个字:“嗯。”
她独自推着车走进林家宅院,庭院灯火次第亮起,暖融融的光晕从窗棂漫出,铺满青石板地面,温柔静谧,却抚不平她心底的沉郁。
玄关鞋柜空旷,没有看见林砚深常穿的那双黑色皮鞋。整栋宅院静悄悄的,少了往日的温润烟火气,愈发显得冷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