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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从来没有真正停过（第1页）

天光破得很轻，薄薄一层灰白渗过窗帘缝隙，落在床头。雨丝还在敲玻璃，细得像粉末，淅淅沥沥缠了一整夜，从来没有真正停过。

安栀是浅眠里骤然清醒的。她睡得极浅，一夜辗转。梦里反复回放着校门口的画面：男人嚣张的嘴脸、落在她袖口的烟灰、陈寻嘶哑着让她离开的声音。太阳穴隐隐发胀，她抬手揉了揉眉眼坐起身。

窗外鸟鸣次第响起，混着雨声碎了满院清寂。楼下厨房的碗筷碰撞声温温淡淡，是日复一日、安稳无波的清晨模样。

洗漱下楼时，餐桌旁只有夏阿姨在摆碗筷。安栀扫了一眼对面空着的座位，愣了愣。

“小林好像一整晚都没有回来。”夏阿姨擦了擦手，“可能是晚宴结束太晚了，在外面留宿了。”

安栀沉默了一瞬，指尖攥着书包带，心底轻轻沉了一下。她想起昨夜入睡前，听见楼下汽车引擎发动的声音，很轻，很快就消失在雨里。

出门前，她特意多装了一袋温热的三明治和牛奶，指尖攥着柔软的包装袋，犹豫良久，还是塞进了书包侧兜。

清晨的风裹着细碎的雨丝，清爽温柔。沿路都是说笑的同学，鲜活热闹的气息扑面而来，冲淡了夜里沉郁的阴霾。

抵达教室时，早读铃声尚未响起，晨光漫过错落的课桌，大半座位都已坐人。安栀走到自己的座位上，抬手放书包的动作比往常重了些许，书包底磕在桌洞边缘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动静不大，却足够清晰。像是一种笨拙的宣告，她用力抹平心底的波澜，无声告诉所有人，也告诉自己：我很好，昨天的一切都过去了。

下一秒，走廊传来轻缓规整的脚步声。

安栀整理书本的动作骤然停住。她没有立刻抬头，先借着余光瞥见门口的衣角——干净平整的校服，没有一丝褶皱与狼狈。心口骤然松了一大口气，悬了一整夜的石头，终于稳稳落地。她才敢缓缓抬眼。

陈寻站在门口，黑发刻意压低，遮住大半眉眼。一夜休整没能磨去所有痕迹，眼眶底下压着一圈极淡的青色，是彻夜未眠的疲惫。下颌的淤青褪成浅黄，唇角结痂脱落的位置，露着一点粉嫩的新肉，在白净的皮肤上格外刺眼。

他看着清瘦了些，肩线愈发单薄，周身裹着一层极致规整的平静。步伐不急不缓，神色淡然无波，看着和往常无异。

安栀的手指在课桌下悄悄攥紧。无数问句涌到喉咙口，想问他疼不疼、昨夜安不安稳，可最终全部默默咽了回去。

趁着他低头放书包、避开众人目光的间隙，安栀指尖轻轻推着桌角的早餐袋，无声、缓慢地挪到他桌侧最隐蔽的位置，低调得无人察觉。

这是她此刻唯一的、不打扰的关心。

陈寻落座，视线淡淡扫过那袋突兀出现的早餐，沉默两秒。他没有抬头，没有道谢，外人看来依旧淡漠疏离。

可安栀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伸进桌肚的手，第一时间不是拿课本，而是轻轻碰了碰温热的纸袋，飞快地、几乎不可见地抿了一下唇角，指尖短暂贴合那片暖意，才收回手，从容翻开书页。

摊开的书页空白干净，一字未写。他却垂着眼，定定看了很久。

第二节课间，他的笔突然掉了。很轻的一支笔，滚到地上。他弯腰去捡，捡了很久。安栀看见他蹲在课桌下，像在系鞋带，但鞋带没有散。

他蹲下去的时候，后颈从校服领口露出来，安栀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很细的旧疤，被头发遮了大半。她以前从没见过。

课间的教室浸满紧绷的备考气息，试卷堆叠成摞，粉笔灰簌簌落下。

郭阳捏着两张整理好的错题纸，犹豫许久，才侧身凑到后排，刻意压轻了惯常的大嗓门：“还好吧？没什么事吧？”

陈寻抬眼，淡淡颔首，语气松弛平淡，听不出半分起伏：“没事。”

郭阳闻言，立刻扬起一贯清亮的笑意，把错题纸推过去，又摸出一包新口味的水果糖，熟练分给两人。明明每人一颗便足够，他却刻意多递了两次，抬手的动作频繁又刻意，笑声比往日更轻快热闹。

三人依旧凑在一起讲题、对答案、闲聊打趣。只是往日肆意的打闹少了，沉静的陪伴多了。没有人戳破彼此的伪装，少年人的温柔向来如此，不追问伤口，不揭穿脆弱，只默默并肩，把所有波澜藏在平静的表象之下。

午休过后，安栀抱着作业本去办公室上交。二楼楼梯拐角光线偏暗，走廊无人往来。她正要下楼，忽然瞥见政教处门口的纤细身影——是顾小文。

她背对着走廊，双手扣在身后，指尖反复用力抠着门框边缘，指腹泛白、微微发红，局促又犹豫，明显在挣扎要不要推门进去。

安栀没有出声打扰，静静驻足观望。

似是感知到身后的动静，顾小文骤然回头，猝不及防与她对视。两秒安静的僵持后，顾小文抿紧的唇微微松开，声音极轻极快，带着一丝卸下防备的紧绷：“我昨天……去过了。”

安栀微怔：“去哪？”

“朱子巷派出所。我爸，他们会管的。”她说完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，鞋尖上沾着一点泥，像昨天走过雨里的巷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