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栀指尖攥了攥衣角。布料的纹路嵌进指腹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顿了顿,抬头,目光很亮,是少年人认死理的执拗:“我想做点什么。”
林砚深抬眼,眉头微蹙了一下。语气带着长辈惯有的分寸感,硬,却不凶:“好好读书。这不是你该管的事。”
“我不能当作不知道。”她声音不大,却很稳,钉在原地。“他是我朋友。”
书房里静了很久。只有台灯镇流器嗡嗡的微响,和窗外雨丝打过玻璃的沙沙声,细得像粉末,一层一层落下来。
林砚深看着她。少女站在光的边上,半边脸浸在阴影里,脊背挺得很直,像棵刚抽条的小树,看着弱,却掰不动。
林砚深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说:"我会拿到人身保护令。"
他的语气很平,像在说一件已经做完的事。但安栀看见,他说"人身保护令"四个字的时候,按在文件上的指节,白了一瞬。
又停了几秒,他才抬眼,语气里没了刚才的硬气,多了点认了的无奈:“每天晚饭后,十分钟。你可以来问进展。”
安栀愣了一下。像是没料到他会答应。随即点了点头。“好。”她没说谢谢。转身轻轻带上门。
门轴发出一点极轻的吱呀声,很快又归于安静。
林砚深靠在椅背上,闭了闭眼。虎口的伤隐隐扯着疼,是那天凌晨靠在砖墙上蹭的。他用指尖揉了揉眉心,长长吁了口气,很轻,轻得门外的人听不见。
桌上的热茶,凉透了一圈白边。
他想起3月上旬的一个周末回老宅。老梅开了满枝,冷香裹着风漫了一院。老爷子背着手站在花下,鬓角沾了一瓣白梅。
“今年开得晚。”老爷子声音沉哑,没回头。两人在花下站了会儿,没再说别的。林砚深站在他身后半步,闻着冷香,忽然想,安栀来了之后,这座沉了多少年的宅子,确实活泛了些。
转天课间,风卷着杨絮飘满走廊。郭阳趴在栏杆上,突然说:“安栀,你见过陈寻笑吗?”
安栀愣了一下,摇摇头。她仔细想了想,好像真的没有。陈寻会颔首,会弯一下嘴角,可那样的笑都太淡,像落在水面的影子,一碰就散。
“我见过。”郭阳的声音低下来,
“小学的时候。”他挠了挠后脑勺,“那时候他总戴条红围巾,洗得发白了。有人抢,他跟人打了一架,脸上挂彩也不哭。”
他顿了顿,看着远处操场上来回跑的人影,声音轻了点:“后来就转学了。那时候我还想跟他道歉来着,就是没敢。”
安栀愣了愣。原来他们的羁绊,比她以为的早很多年。原来郭阳这么久的注视,从来都不是因为对手,是因为一句迟了好几年的对不起。
风卷着杨絮飘过来,沾在郭阳的校服袖子上。他抬手拂掉,没再说什么。
放学的时候突然下起了雨。雨丝细得像绒,斜斜织下来,沾在脸上凉丝丝的。陈寻走到教学楼门口停住脚步,望着檐外的雨幕出神。檐水滴在台阶上,砸出小小的水窝,一个接一个,碎了又圆。
安栀从后面走上来,把自己的伞往他面前递了递:“走吧。”
陈寻没接。他看了看她,又回头看了眼墙边靠着的那把黑伞。他伸手拿起那把黑伞,手腕一用力,伞面“啪”地撑开。
郭阳也举着伞从后面追上来,三个人并肩走进雨里。走到校门边,看见顾小文缩在廊檐下。怀里还抱着一叠印刷店刚送来的练习册。拿到练习册出来雨反倒大了,她只能站着等,肩膀贴着凉凉的墙。
安栀回头看了看陈寻,又看了看顾小文。然后她快走两步,把自己的浅蓝伞递了过去:“一起走吧。”
顾小文愣了一下,嘴唇动了动,像是要说什么,下意识看了一眼陈寻的方向。陈寻没有看她,只是把伞斜了一点。顾小文垂下眼,接过安栀的伞,小声说了句"谢谢"。声音很轻,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去。但她握伞的手指,是稳的。
安栀自己退后一步。雨丝立刻打在她的头发上、肩头上,凉得她倒吸了一口气。然后她转身,快步跑回陈寻的伞下,头发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。
陈寻的步子僵了一下。伞面本来稳稳地罩在他头顶,他没说话,只手腕轻轻一转,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。大半伞面都遮在她头上,他自己半边肩膀露在雨里,很快就洇湿了一片。
郭阳见状,把自己的伞往这边凑了凑。顾小文走在最外侧,抬头看见了陈寻淋湿的半边肩膀。她犹豫了一秒,把自己手里的浅蓝伞往那边偏了一点,很轻,轻得像雨丝擦过伞沿。
安栀看见了。她的眼睛极轻地弯了一下。
四把伞,四种颜色,在雨雾里慢慢往前走。
影子在水洼里叠成一片,又慢慢分开。
谁也没说“我陪你”。
谁都没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