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栀沿着走廊往回走,心里有些发沉。
她一直觉得林砚深是无所不能的。天塌下来,他也能稳稳接住,永远从容,永远平稳,永远有办法。
可今天她才看见,他也会累,也会焦躁,也会有处理不过来的事,也会把伤口藏起来,装作没事。
他不是神。他只是把所有的风浪,都挡在了她看不见的地方。
安栀退回自己房间,坐在书桌前,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书包带。
暮色从窗帘缝隙渗进来,在草稿纸上铺了一层灰蓝的薄光。
脑子里的零散碎片慢慢凑到一起——出狱、三月十九、草稿纸上反复描摹的凹痕、陈寻整整一个月的躲闪与缺席。
她没再去找林砚深问。他藏在门后的疲惫,她撞见了,也装作没撞见。
练习册摊开在面前,她盯着同一道题看了三遍,一个字也没读进去。笔尖在草稿纸空白处点了又点,不知不觉点出两个浅浅的坑,和陈寻纸上的那道,一模一样。
她猛地停笔,把笔搁在一边。
忽然就通了。
那不是习题编号,不是考试截止日。
而是那个人从牢里出来的日子,是陈寻刻在骨血里的倒计时。
她听见了,也懂了林砚深没说出口的难处,就把这件事悄悄按在了心底。
第二天早自习,晨雾还没散尽,教室里浮着薄薄一层粉笔灰。
安栀在教室角落看见那把黑伞,斜靠在陈寻课桌旁的墙根,伞柄磨得发亮,沾着一点极淡的雪松香,被晨雾浸得软乎乎的。
她把自己的浅蓝伞也靠过去,两把伞并排立着,伞沿轻轻碰了碰,在墙上映出交叠的浅影。
陈寻进来的时候扫了一眼,没说话,从抽屉拿出课本。指尖擦过伞柄时顿了半秒,很快收了回去。
课间安栀把热牛奶和面包推到他桌角,底下压了一张便签,只有一句话:我们都在的。
陈寻捏着纸条看了几秒,而后折得方方正正,塞进了笔袋最里面。指节微微泛白,很快又松开。
月考成绩单贴出来那天,走廊里挤满了人。
公告栏的白纸被廊灯照得发晃,风卷着梧桐叶从窗外飘过去,擦着玻璃沙沙作响。
陈寻没挤进去。他隔着两三个人的距离站着,目光从榜首扫到第十八名,来来回回,三遍。
安栀站在他身后五步远。她看不见他的脸,但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,指尖轻轻动着,像是在数。
第一遍慢,从最上面数下来。第二遍快,从第十八名数回去。第三遍,手指停在身侧,不动了。
她没上前。她知道,此刻任何一句“没关系”都是刀子。陈寻不需要被安慰,安慰本身就是在确认他的失败。他要的,是没人看见他的狼狈。
陈寻转身走了。步速和平时没两样,背挺得很直。回到教室,他把成绩单对折两下,压进课本最里面。抽出草稿纸,提笔算题。第一道解析几何,辅助线画错了。他划掉,重画。又偏了。笔尖划破了纸,拉出一道毛边。他停了笔,盯着那道破损的纸痕看。看了几秒,抬手把那页纸撕下来,揉成一团,塞进桌肚。再抽出一张新的,重新落笔。
郭阳靠在走廊墙上,远远看着公告栏前散开的人群,踢了踢墙根,没说话。他懂陈寻刻进骨头里的自尊,也看得见安栀眼底的担忧。曾经放学一路说笑的日子,像是隔了层毛玻璃,模模糊糊的。
晚饭过后,廊灯晕着暖黄的光,把安栀的影子拉得很瘦长。她站在书房门口,指尖抠着门框的木纹,呼吸放得很轻。门里有纸张翻动的声响,一下,又一下。
她轻轻敲了两下。
“进来。”
她没动。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点被抓包的坦白:“林叔叔,我刚才……在门外站了会儿。”
里面纸张翻动的声响停了。
两秒后,传来一句:“进来说。”
她才抬步进去,站在书桌两步远的地方,没再往前。目光先落向桌角——他左手搭在文件上,虎口那道红痕在台灯下泛着淡粉的边,指节还虚按着上腹。见她看过来,他慢慢放下手,顺手把那几页露着“人身保护令”字样的纸往旁边拢了半寸。动作很轻,几乎看不出来。
“他爸,上月十九号出来的。”林砚深开口,声音很低,没抬眼,指尖敲了敲资料封皮,“陈寻没说,可能是怕连累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