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南下务工2（第1页）

次日一早，几人参加过简单的培训，便被分配岗位。裴智勇被分到组装车间，一条流水线两班倒，白班早上八点到晚上八点，晚班则是晚上八点到次日八点。流水线整日不停歇，传送带不停转动，手上动作必须跟上节奏，出现遗漏就会被训斥。刚开始，裴智勇还能勉强跟上，半天下来，手腕、肩膀开始酸胀发麻，之后脚跟和小腿也跟着痛。一连十几个小时，中间只有两次短暂的吃饭休憩。车间里始终充斥着机器轰鸣声和嘈杂的话语声，片刻安静都得不到，休息也得不到效果。王恕和刘家帆被分到其他流水线，几人只有在吃饭休息时才能碰面。

白班难熬，夜班同样折磨人。外面夜幕笼罩，里面亮如白昼。日夜颠倒，打破生理界限，导致身体激素分泌紊乱，影响身体健康。裴智勇第一次上夜班，被困意折磨的不行。眼皮沉重得都快粘在一起，腿也站得发麻，能够坚持下来全靠意志支撑。

长时间在这里面工作，大脑会给人一种错觉，就是这里好像变成了单独的空间，独立于真实世界。如果不是墙上那一圈圈走动的挂钟提醒着时间在流逝，有时候都感觉自己已经变成了构成这个世界的一部分，只会重复动作的机器。在这样的环境下，思维仿佛被带走，重复成为唯一。

车间里不允许玩手机。裴智勇只能借着短暂的休息时间才能掏出手机与陈慧灵联系，有时匆匆回复几句便需要回去上班，有时也能聊上很久。陈慧灵天天给他发家里过年的照片，有热闹的集市、朋友的聚会、阖家的团圆和走亲访友的问候。这些图片和字里行间满满都是自己想要能够再过一次的烟火温柔。一次夜班结束，裴智勇苦熬一夜的眼睛毫无生气，脸色也因长时间的工作而泛着青白，带着满身疲惫回到宿舍，用冰凉的水刺激精神恢复后悄悄来到僻静的楼梯台阶上，拨通陈慧灵的电话。两人互相了解近况后，陈慧灵发来一张自拍照，也要求裴智勇现在拍一张发给她。裴智勇看着照片中她红润的面庞焕发光彩，灵动的双眼充满生气，俏皮的嘴角透着可爱，处处都是幸福的痕迹。而他却不敢拍照发给她，因为担忧，因为害怕，因为自卑。在校园里，觉得自己和她是一样的，但度过一个寒假，差距却显现出来。现在的自己每天都在疲累度日，车间里的封闭空间、流水线的重复动作、经常颠倒的作息时间，这些时刻折磨着自己。现在这个疲惫的模样还真不敢展现给她。但内心一番纠结后，自己也明白事情是躲不过去的，稍作调整，摆好位置，露出轻松的表情，按下快门键拍下一张看起来过得去的照片发给她。陈慧灵看着照片中他那黯淡无光的眼神和憔悴苍白的面容，和自己印象中那个从容内敛、沉稳有度的人完全不同，虽知道外出工作很辛苦，但还是忍不住地心疼，两人又不在一起，不能给他安慰和温暖，便决定不问让他会感觉卑微的话，只说一些让他保重身体的话。可一个没收住还是说了一句戳中他敏感点的话：“身体扛不住别硬撑，钱可以少挣点，不要把身体搞垮了。”裴智勇沉默几秒，语气放缓，使声音听起来轻松地说：“好不容易出来一趟，能多挣一点儿是一点儿吧，毕竟弟弟妹妹的生活费还得指望这点儿钱。”陈慧灵听到这句充满无奈的话语，才真正明白压在他身上的重担是如此沉重，于是轻声说：“我知道，但我心疼你。”裴智勇心中温暖，可要强的自尊又让他下意识避开这份体恤：“这点小事，我能扛得住，再说马上也要结束了。”“是的，马上就要解放了，恭喜你度过这地狱般的折磨。”陈慧灵话语中充满诙谐，可心中却是在想自己以后和他相处时能不能自己消费，这样他应该就不会有这么大压力了。“谢谢！”裴智勇从她的话语中体会到她的情真意切和温暖关怀，疲惫的身体好像获得力量一样处处充满暖意，但一想到未来自己身上的重担会有一部分转移到她的身上，便有些心痛，这么灵动的女孩会接受自己那破碎的家庭吗？要是接受又会吃多少苦？每天忍受繁重的负担会不会崩溃？每每想到这心中都会打退堂鼓，想要远离美好的她。可心中又不甘，自己每天如此努力，将自己变得更好，未来怎么就一定是暗淡无光的，自己怎么就不可能给她一个光明的未来呢！想到这，裴智勇又充满信心地说：“慧灵，有你真好。”陈慧灵听出他话语中的感激，也明白他的难处，但为了顾及他的自尊，自己只能说一些关怀的话语：“等会儿记得吃饭，吃过饭才能休息。还有做事不要勉强自己，不要透支身体，毕竟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。”“我晓得。”两人又闲聊几句，才在她催促吃饭的话语中结束。裴智勇坐在冰冷的台阶上，感受着清晨的冷，心中有被人时刻关怀的温暖感，也有现实生活压迫的沉重感。这种体会催生出他内心的矛盾，既想要牢牢抓住这份可遇不可求的美好，又害怕生活的重担会消磨掉这份纯粹的喜欢。

回到宿舍，同样夜班结束的王恕和刘家帆正坐在床上吃泡面。刘家帆嚼着泡面，看见裴智勇神色有异，问道：“怎么，小情侣吵架了？”“没有，我们俩好着呢。”“那怎么心事重重的样子？”裴智勇也拿出一盒泡面浇上水泡上，合上盖子后才说：“就是突然发现有人对自己太好感觉也是一种负担，一种自己不知道该怎么回报的负担。”刘家帆填嘴里一大口泡面，含糊不清地说：“你真是想多了。”王恕把吃完的泡面碗放到一边：“老三，有时候我都挺佩服你的。承担着这么大一家子的重担，还一边很好地完成学业一边兼职赚钱，假期还不忘出来干活补贴家用。换做是我，早不知道该怎么办了。但话又说回来，你也别什么事都一个人担着，朋友本来就是互相扶持的，女朋友也是，该说说，该用用。心理负担过重，反而会疏远彼此，懂不？”“道理我懂。可我的家庭你们也知道，负担很大，我害怕说得太多容易给她造成压力。在学校，我们是学生，自然可以无忧无虑。一旦离开学校，就要面对各种各样的琐事。”刘家帆放下筷子，难得一本正经地说：“恋爱嘛，本来就不是只有风花雪月。以后要想走得更远，这些现实问题迟早都要面对的。”裴智勇没有接话，而是打开泡面吃起来。已经躺倒在床上的王恕大嚷到：“睡觉睡觉，困死了。”困意袭来，不久便沉沉睡去。

时间在白班夜班的颠倒中流逝，工期很快便要结束，但预料中的麻烦也应时而至。中介开始找理由克扣工时，或说绩效不达标，或说需要扣除水电费，弄得一批临时工怨声载道。裴智勇联合一起来的同学，整理考勤记录，签写厂方证明，找中介据理力争。对方刚开始还态度蛮横，百般推诿。他们又搬出劳动仲裁、法律维权。数番拉扯后，中介才不情愿地按照实际工时结算工资，只是依旧被扣掉一部分杂费。

拿到工资的那天晚上，几人坐在宿舍楼下畅聊工资安排。王恕和刘家帆先打算好好犒劳一顿自己，再将剩下的留作新学期的零花钱。裴智勇想着卡上的数额，沉默片刻。这点钱大部分要转给小姨，让她留下做弟弟妹妹的生活费，自己留下一小部分当作自己新学期的生活费。手里攥着薄薄的银行卡，苦熬二十多天的辛苦费，真正属于自己的竟是那一点点。“忙活这么久，都要寄回去吗？”王恕低声问道。“家里等着用钱，寄一大部分回去。”裴智勇轻声回道。当晚，三人便坐上回程的汽车。

回到老家，春节的热闹喧嚣已经结束，外出务工的人开始陆续离开。裴智勇先去小姨家接回还未开学的妹妹裴智慧。小姑娘比暑假见面时更显清瘦，也更加沉默寡言，就连见到亲哥哥也只是露出些许笑容。裴智勇知道她心思敏感，再加上寄住在小姨家，生活处处掣肘，是以对她温和以待。回到家，裴智勇对她耐心安抚，反复开导，希望她将父母的事放在心底，开心、认真地对待当下。次日又带着她去县城高中看望已经开学的弟弟裴智贤。少年已经完全张开，看起来身强体健，但眼神里却藏着一股执拗。兄妹三人难得欢聚，裴智勇就想带他们去吃好吃的。刚开始，弟弟害怕花钱，死活不愿意去。裴智勇就轻声给他说：“妹妹在家一直不说不笑的，你看现在都快成闷葫芦了。我离家远，不能经常陪着，你也作为哥哥，是怎么照顾她的。今天咱们难得相聚，领着她吃点好吃的，顺便也让她笑一笑、乐一乐，你不要扫兴。”裴智贤这才老实地跟着去，一路上还不停地逗弄妹妹。看着妹妹一点点地展露笑颜，兄弟二人这才放下心来。吃饭时，裴智贤又旧话重提：“哥，你大学开销大，以后就不用给我打这么多生活费了，我可以省些的。实在不行，我高中毕业就出去打工，也能增加一些收入。”裴智慧也想这样表达，但被大哥的严肃表情吓了回去，只好低头吃饭。裴智勇呼出口气，调整表情对他们说：“不要胡思乱想，好好读书、考上大学才是出路。我都没有辍学不上，你们自然也不能。知道你们心疼大哥，不用担心，我还是有能力供你们的。所以不准有辍学不上的念头。尤其是你，小贤，给妹妹做好榜样。”弟弟看着妹妹愧疚地低下头。兄妹三人虽然过年时没有聚在一起，但年后能相聚彼此说说话，聊聊日常，便是最大的慰藉。

在家期间，裴智勇和陈慧灵两人也是天天聊天，只是他们不再只聊趣事，也会坦诚地说些家庭情况以及对未来的担忧。陈慧灵也开始思考两人的未来，自己确实喜欢他，和他在一起自己很舒服，但也会忍不住去想，如果真的要长期面对这样沉重的家庭负担，自己是否有足够的勇气承担，有往好的方面想，也有往坏的方面想，可自己心中始终拿不定主义，便索性放开，任其发展，能走到哪一步是哪一步。

元宵灯会结束，假期也随着结束，同学们陆续返校。坐在返校汽车上，裴智勇却心事重重，心中有对家人的牵挂，有对学业的担忧，有对未来的迷茫，也有对陈慧灵那份藏着甜蜜和不安的爱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