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章带着林娥出现在竹园门口的时候,她穿着寻常村妇的素白麻布衣服,有些喘不上气地倚着树给自己顺气。
为了提高安全性,竹园修建的位置很隐蔽,虽然我们来来往往走了十多年,早已在其中踩出一条路径来,但林娥这样自幼养尊处优的女性,能一个人走上来实属不易。
“叨扰了,我只是想见见音音,可以吗?”
我不忍心拒绝一个母亲,侧过身让林娥入内,而陆章则站在原地,不敢进去。
“你想她的话,就去看看她吧。”
包括我在内,整个竹园的孩子对陆章的情感都很复杂。
一方面,他是与他们相伴数年,感情甚笃的兄长;另一方面,他是间接害死音音的凶手。
小屋里,那口精心挑选的金丝楠木棺放在厅中,音音穿着为她量身定做的新衣裳安静地躺在棺内。
我将房内的孩子们喊了出来,说明了那是林娥的身份。
年轻的妇人站在房门外,双腿打颤,最终像克服了万难迈入屋中,我站在小院内看着她步履沉重地走至棺边,在看见里面的人脸时泪水决堤。
“阿言,到了时辰记得来唤我,我去看着林夫人,别让她做傻事。”
“嗯。”
“这里没有外人,夫人不必顾虑,想哭便哭吧,至少快活些。”
我扶住她摇摇欲坠的柔弱身躯,将发抖的她轻轻抱住,她时而看我,时而看向还带着笑的音音,最终在我怀中哭出声。
那哭声太凄楚,牵动了所有人的心,方才平复好的心绪,在那一瞬间又被推至悲痛的极点。
出殡的时辰要到了,闻允言进来唤我,我才将林娥扶正,同她说道:
“夫人,我们去送送音音。”
她用袖角擦去泪,却根本擦不尽,只得泪眼朦胧地打开脚边的衣箧,拿出数个亲手缝制的布老虎、走马灯,连同她一起带来的金镯、银制长命锁等一众孩童之物,尽数放进了那口金丝楠木棺。
最后,她取下颈间一块玉,放进了音音口中。
时辰已到,谭伯、谭仲、陆章和闻允言四人入内将棺盖落定,抬了出去。
见状,林娥又哭晕了过去,我本想让她在屋内歇息,她却摇摇头。
“我亏欠音音的太多,我没能陪她来,总不能还不陪她走吧。”
风水先生选的地点在对面那座山的山腰,一路上往来邺城的商队嫌晦气避得远远的,雪白的纸钱漫天飞舞,若春末未尽的柳絮,又似孟夏飞雪。
鸟兽仍旧欢腾着,就当作是我们没请的锣鼓唢呐,用最自然的欢唱送别一个干净纯粹的灵魂。
一捧又一捧的黄土覆在棺木上,堆成一个小丘,我思虑片刻,将为音音刻写墓碑的重担交给林娥。
“音音会很开心的。”
林娥红肿着眼接过我递上的匕首,隽丽的笔迹落下几个大字:
“衢县陆氏陆之榷之女,陆音音。”
恰在此时,一只蝴蝶落在了墓碑上,阳光透着树隙,不偏不倚地落在她的名字上,蝴蝶的翅膀便因此折射出绚烂的光彩。
见状,林娥的泪再一次汹涌,她掩面痛哭着,似乎也把那只蝴蝶当作是回来看望她的音音。
终末,蝴蝶落在了她眉睫,待她不再落泪,又转瞬消失地无影无踪。
随我们回竹园的路上,林娥几度体力不支,陆章频频停留等待,直到她执拗的再度回到这个音音生活过的竹园。
“李娘子,可以带我去看看音音的闺房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