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川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。
他那部碎了屏的二手智能机,闹铃声是一段走了调的《梁祝》,他闭着眼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,划掉闹钟,翻了个身。
后背硌在硬板床的木头棱子上,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这张破床是他四年前从旧货市场五十块钱拖回来的,床板中间塌了一块,每晚睡觉都像在练铁板桥。他盯着天花板上那盏摇摇欲坠的老吊扇发了会儿呆——扇叶上落了厚厚一层灰,四年前的夏天留下的蚊子尸体还粘在上面,黑乎乎一片。
二十五岁那年,他被父母扫地出门,从敦煌坐了二十多个小时的硬座火车回到江南。口袋里揣着七百块钱和一张写着老房地址的纸条,除此之外一无所有。
十八岁,戈壁工地上的钢筋刺穿了他的右眼。原生眼球破裂,手术植入异体义眼。从那天起,他的世界就变了——不是变暗了,是变得太亮了。亮得他几乎疯掉。昼夜能看见不干净的东西,阴祟缠身,夜夜无眠。工地干不了了,学也没上完,同龄人考大学的考大学、打工的打工,只有他把自己关在那间朝北的小卧室里,窗帘拉得死死的,整夜整夜地对着墙角说话——不是自言自语,是在骂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东西滚开。有时候骂着骂着就吐了,跪在地上干呕,呕出来的全是酸水。
他坚信问题出在眼睛上。那只义眼。一颗无温度的玻璃球。自从它被植入他的眼眶,那些不该存在的东西就蜂拥而至,像黑暗中闻到了血腥味的苍蝇。他把所有苦难的源头都归到这只义眼上——只要换掉它,换一只更好的、更先进的、材质更接近人体组织的义眼,也许那些东西就会重新变回看不见的存在。也许他能做回一个正常人,找到一份正经工作,过年的时候敢回家,在饭桌上给他妈夹一筷子菜,什么都不解释,什么都不用说,就像那七年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攒钱,换眼睛,重新做人。三步走完,他的人生就能重启。
但他从来没攒够过。一只好点的进口义眼,带生物相容性涂层、带微血管模拟、带瞳孔自动调光的那种,至少八万起步。七年在西北,他从十八岁混到二十五岁,连八千都没攒下来过——找不到正经工作,没人愿意雇一个整天神神叨叨、右眼明显有残疾的年轻人。来江南的头三年,他靠白事生意勉强攒了一万五,存折上的数字涨得比老牛拉车还慢。他算过,照那个速度,攒够八万要到将近四十岁。
然后疫情来了。
准确地说,是2020年春节前开始的。一开始没人当回事,新闻上说有不明原因肺炎,木川扫了一眼手机就把这事忘了。他在这个小镇上过了四年,最大的新闻不过是菜市场猪肉涨了两块钱。但到了正月初,气氛突然变了。镇上封了路,大喇叭从早到晚循环播放防疫通知,所有人都被要求居家隔离。他的白事生意也跟着歇了——没人出门,没人办葬礼,连医院都不让家属进太平间。
那两个月他以为自己要饿死了。但他没饿死。因为三月份开始,死的人突然多了起来。
不是一下子全涌过来的那种多,是缓慢的、持续的、每一个礼拜都比上一个礼拜多几个的那种多。殡仪馆的火化炉二十四小时不停转,预约火化要排队排到三天以后。家属哭都哭不过来,有的家庭一个月里走了两个老人,来他店里买寿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木的,连眼泪都流干了。木川那段日子忙得脚不沾地,有时一天要赶两场下葬,面包车的轮胎磨平了两条。花圈卖断货,香烛卖断货,骨灰盒的库存清空了三回。他从早到晚穿着那件黑色短袖在坟场和殡仪馆之间来回跑,口罩换了一个又一个,防护服穿脱了无数次,有时候忙到晚上十点才回到店里,累得连澡都顾不上洗,倒在床上就睡着了。
但他的存折上的数字开始涨了。涨得比他前三年加起来都快。
木川心里清楚,这种钱赚得亏心。每次他从家属手里接过厚厚一沓现金——疫情期间好多人不愿意用手机支付,觉得不吉利,非要给现金——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悲伤表情,嘴里说着“节哀顺变”,心里却在算:今天这单又往八万的目标近了五百。然后他会在回家的路上骂自己一句。人都死成这样了,你还在算这个。但第二天早上醒来,他还是会把钱存进银行,看一眼存折上的余额,做一道减法,告诉自己还差多少。
对面修钟表的刘老头有一次隔着街喊他:“小木,你这阵子生意不错啊,天天往外跑。”木川笑着回了一句“混口饭吃嘛刘叔”,转头就钻进面包车里把车门拉上了。他知道刘老头没有恶意,但别人说这话的时候,他总觉得像是被人在心口上戳了一下。
每天看着那些披麻戴孝的家属哭得站不住,他也会难受。有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抱着她爷爷的遗像不肯松手,谁劝都不听,最后是她妈硬把照片从她手里掰出来的。
木川站在旁边看着,什么忙都帮不上,只能低头去烧纸,把脸藏在火光后面。他是一个需要攒够八万块钱换眼睛的人,他可以心软,但他没有资格停下来。谁也救不了谁,他连自己都救不了。
六月起,河里开始捞上来死人。第一个,第二个,第三个。镇上人心惶惶,流言比疫情传得还快。但木川没空操心这些。他不是警察,河里的死人由别人去管,他手上的白事单子已经排到下个礼拜了。
木川翻身坐起来,光脚踩在水泥地上,走到墙角的水龙头前拧开,接了一捧凉水泼在脸上。他抬头看了眼镜子——镜子里的人也看着他。
寸头。小麦色的黑皮。骨相锋利,下颌线条削得像刀背。右眼的眼白上浮着一层极淡的青灰色,瞳孔比左眼略大一圈,在光线下有种不正常的反光。
就是它。
他盯着镜子里那只义眼,面无表情。十一年了,这只玻璃球在他的眼眶里安了家,像个不请自来又赖着不走的恶棍。
四年下来,他对这只眼睛的脾气已经摸透了。不能长时间暴晒,晒久了眼眶会发炎流脓;不能情绪太激动,太激动眼压会升高,疼起来整张脸都跟着抽。他估算过,按现在的攒钱速度,大概还需要两三年就能换上新义眼。如果能保持疫情以来的生意量,也许更快。
木川套上一件黑色短袖,把门拉开。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,他眯起左眼,从兜里摸出一副墨镜戴上。
他住的地方是父母留下的临河二层老房,一楼被他改成了店面,门口挂着块手写的木牌——白事一条龙。
字是他自己写的。四年前刚到镇上的时候,他把这块牌子挂出去,整条街的邻居都绕着走。白事这一行,在任何地方都晦气,在江南小镇更是晦气中的晦气。老年人觉得他一个外来的小伙子干这个是不祥之兆,中年人觉得跟他沾边会坏运,小孩被大人耳提面命不许靠近那栋破房子。
头三个月,他没接到一单生意。靠着在菜市场帮人搬货、在快递点帮人分拣包裹,勉强撑了下来。最穷的时候,口袋里只剩八块钱,他在超市门口站了十分钟,最后买了两个馒头和一瓶老干妈,蹲在河边吃了两天。但他没走。他要是走了,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了。这只眼睛只有在江南才能攒够钱换——西北的机会更少,大城市竞争更激烈,至少在这个没人愿意干白事的小镇,他还有一门独门生意可以做。
转折发生在第四个月。巷尾的李奶奶走了,九十一岁,寿终正寝。家属嫌殡仪馆的套餐太贵,又找不到人愿意上门操办——镇上原本有个老白事先生,去年也走了,这一行彻底断了档。木川知道了,主动找上门,说他能做。
李奶奶的儿子狐疑地打量了他半天,最后问了一句:“你做过吗?”
“做过。”木川面不改色地撒谎,“在西北做了好几年。”
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独立操办白事。他熬夜翻了那本从旧书摊上淘来的《葬经》,把里面能用的词全抄在一张纸上,第二天念的时候手心全是汗。但事办成了。李奶奶走得体面,家属满意,给了他一个红包——六百块,外加一条中华烟。
他把那六百块塞进床底下的铁盒里,离八万又近了六百。
从那以后,他的生意慢慢做起来了。小地方就是这样,一传十十传百,做得好就会有人帮你说话。街坊邻居渐渐发现,这个黑瘦的西北小伙子嘴甜、会来事、喊人从不带重样的——见了大妈叫姐姐,见了大爷喊老板,见了年轻姑娘笑一下,对方耳朵尖就能红半天。
“小木!起了没?”
楼下传来一声中气十足的吆喝。木川从窗户探出头,看见了巷口卖早点的王姨。王姨五十出头,腰比水桶粗,嗓门比腰还粗,每天早上推着三轮车从他门口经过,必喊一嗓子。四年前王姨是第一个主动跟他说话的人——那天早上他蹲在门口啃冷馒头,王姨路过的时候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,走了。过了一会儿又拐回来,把一个塑料袋放在他脚边,里面装着四个肉包子,热的。
“起了起了!”木川三两下跑下楼,拉开门,“王姐今天气色好啊,这红衣服一穿,起码年轻二十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