邱雨推开门,换下口罩,消毒水的气味被关在门外。客厅的灯光是暖黄色的,电视里放着新闻,音量调得很低,女播音员的声音像远处河水流过的响动。
“回来了?”姚梅从厨房探出头,围裙上沾着一片面粉,“快去洗手,排骨炖了快两个小时了。今天核酸做了没?”
“做了。阴性。”邱雨把白大褂挂在门廊的衣架上,走进厨房。灶台上的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,姚梅揭开锅盖搅了一下,肉香混着莲藕的甜味涌出来。邱雨站在她身后,闻着那个味道,忽然觉得殡仪馆的消毒水气味被冲淡了一点。
邱志刚从阳台上走进来,手里端着一个搪瓷茶杯,杯壁上印着褪色的“劳动光荣”。他看了邱雨一眼,眉头立刻皱了起来:“又瘦了。你们单位是不是不管饭?这周加了几次班了?三次?四次?”
“就两次。”邱雨接过他手里的茶杯,放在桌上。
“两次?你妈说前天你十二点才回来,上周六也在单位。这叫两次?”
“特殊情况。”邱雨在餐桌旁坐下,“最近有个连环案子,上面催得紧。”
姚梅端着砂锅出来,放在桌子正中央,白了她一眼:“什么案子也不能不吃饭。你一个人在外面忙就算了,回家了总得好好吃一顿。”她盛了一碗排骨汤放在邱雨面前,汤面上飘着一层细碎的葱花,“先喝汤,饭前一碗汤,不用开药方。”
邱雨低头喝了一口。烫。但没说话,一口一口慢慢咽下去。莲藕炖得粉糯,排骨几乎脱骨。她喝了小半碗,才发现姚梅和邱志刚都没动筷子,两个人都看着她。
“吃啊。”她放下碗,“看我能看饱?”
姚梅笑了一下,拿起筷子。邱志刚夹了一块排骨放到邱雨碗里,又夹了一块放到姚梅碗里。
窗外有蝉鸣,隔壁邻居家的狗叫了两声。电风扇在墙角慢慢地摇着头,把桌上的塑料桌布吹得一掀一掀。电视里开始播天气预报,说明天有雷阵雨,局部地区有大到暴雨。
“对了,”姚梅忽然想起什么,放下筷子,“今天下午我去菜市场,碰到陈怡她妈了。她说陈怡最近老往河边那家白事店跑。你认识那家店吗?”
“知道。不在我那条路,没去过。”
“她妈说那个开店的小伙子长得挺精神的,就是干的营生太晦气。也不知道他家是哪的,一个人在这边好几年了。”姚梅摇了摇头,“陈怡她妈急得嘴上长了一圈泡,说姑娘大了管不住,非要往晦气堆里扎。你说这年头,好好的姑娘——”
“人家开白事店的又不是妖怪。”邱雨夹了一筷子空心菜,“陈怡自己喜欢就行。”
“你呀。”姚梅叹了口气,“说起来,你比人家还大两岁呢。你自己的事什么时候上上心?三十一了,过了年就三十二。我像你这么大时候,你都会打酱油了。”
“妈。”
“我不是催你。你工作忙,我们知道。但总得有个打算吧?你们单位有没有合适的?跟你年纪差不多的?实在不行,让你爸托人问问——”
“吃饭。”邱志刚忽然开口,把一块排骨夹到姚梅碗里,“菜快凉了。”
姚梅张了张嘴,看了他一眼,又看了邱雨一眼,最后叹了口气,低头吃饭。
邱志刚没说什么大道理,只是慢悠悠地嚼着饭,过了一会才说:“小雨自己有分寸。她不想说的事,你问了也白问。”
邱雨抬头看了他一眼。邱志刚没看她,正专心致志地夹一颗花生米,筷子使得很稳。他退休之前在镇上的水厂干了三十年,修了一辈子水管,手上全是老茧和烫伤的疤。邱雨记得小时候发高烧,他背着她走了四里路去镇卫生院,那天也说了这句话——“小雨自己有分寸。”
她低下头,继续喝汤。姚梅的手艺一如既往,排骨炖得很烂,筷子一夹就脱骨,莲藕也粉糯绵软。这碗汤她从小喝到大,味道从来没有变过。
手机响了。
邱雨拿过手机,屏幕上显示的是殡仪馆值班室的座机号码。她按下接听,电话那头是老周的声音,带着值班室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曲背景音:“邱法医,不好意思这个点打给你。刚接到通知,有具新到的遗体需要做紧急尸检。死者男性,二十九岁,今天下午在镇西坟场猝死的,没有外伤,死因不明。急救那边已经确认死亡了,遗体刚送到。你看你什么时候能过来?”
“知道了。老周,贾一龙和丁柳到了吗?”
“到了到了,两个人十分钟前刚上去。我给他们开的门。他俩还在门口抱怨了两句,说这个月加班加得连对象都快跑了。”老周笑了一声,“那我帮你们把解剖室的空调先打开,今晚闷得很。”
“谢谢。”
邱雨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姚梅放下筷子:“现在就走?饭还没吃完呢。”
“紧急尸检。疫情期间不明原因猝死的必须第一时间做,明天早上要出初步报告。”
“那也得把饭吃完吧?汤还热着呢。”姚梅站起来,去厨房拿了个保温饭盒,“我给你装上,带到单位吃。到了先吃几口再干活,别饿着肚子——”
“妈,不用——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