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嫌疑人(第1页)

讯问室的光线很亮,亮到木川觉得右眼的义眼都在微微发胀。他坐在椅子上,面前是一张灰色金属桌,桌面上放着一杯没人碰过的白开水。对面坐着两个人——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警察,头发花白,烟不离手,桌上搁着一包已经拆开的红双喜。另一个年轻些,拿着笔记本和笔,表情严肃。

老警察叫张建国,负责这个案子。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,用一种不像审问更像聊天的语气开口了。

“木川,对吧?别紧张,就是问你几个问题。你和陈怡是什么关系?”

木川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,水面纹丝不动。他想起昨天这个时候陈怡还坐在他对面,活生生的,笑着跟他说话。现在她变成了一具尸体,而他在讯问室里回答关于她的问题。

“朋友。”他说,声音有点哑,“她经常来我店里。三年前她奶奶去世,后事是我办的,从那以后就认识了。”

“只是朋友?”

“……最近走得比较近。她经常给我送吃的。我在店里的时候她经常来坐坐。昨天傍晚她约我出去吃饭,说镇上新开了一家小饭馆,剁椒鱼头特别好吃,她存了一个月的零花钱就为了请我吃这一顿。”

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,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。

“我本来不想去的。后来还是去了。吃完饭我们散步到河边,她跟我说了一些话,然后她跑了,我回家了。今天早上才知道她出事了。”

“在河边说了什么?”

“……感情方面的事。具体内容我不方便说。”

张建国看着他,木川的右眼在日光灯下泛着一种不正常的青灰色反光,但张建国没有盯着它看。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,把打火机放在桌上,往后靠在椅背上。“她妈妈说你跟陈怡关系不一般。她劝过女儿很多次,陈怡不听。”

“我知道。她妈妈一直不喜欢我,嫌我的营生太晦气。我可以理解。”

“你昨天晚上从河边回家之后做了什么?”

“洗澡。睡觉。我前几天刚出院,身体还没完全恢复,容易累。”

“陈怡跑走之后,你觉得她会去哪里?”

“我不知道。我以为她回家了。”

“她没有回家。她妈妈说她一晚上没回来,打电话也没人接。今天早上,在你店铺后面的河道暗流里发现的她。”

木川没有接话。他看着桌面上那杯白开水,水面还是平的,一动不动。他想起昨天在小饭馆里,陈怡坐在他对面,把那盘剁椒鱼头里的鱼肉一块一块夹到他碗里,说这个肉嫩,你多吃点。她的裙子在日光灯下很好看,但饭店老板娘端菜过来的时候绕了半个桌子,菜盘搁在最靠近他的桌角上,没往他面前放。这种事他早就习惯了,陈怡却站起来把菜盘挪到他面前,瞪了老板娘一眼。他当时觉得有点好笑,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感觉。现在他知道了,那种感觉是有人为了他,跟世界对抗了一小下。只是一小下,但从来没有人为他做过这种事。

他不爱陈怡。但他知道陈怡是这个镇上唯一一个把他当成正常人的人。不是开白事店的、晦气的、有病的、应该绕着走的那个人——是一个长得好看的、嘴甜的、值得被喜欢的男人。她在所有人都绕着他走的时候,走到了他面前。

现在她死了。

张建国和年轻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。他在这个年轻人脸上看到的不是凶手被逼到死角时的慌乱,是一种更沉重的东西——他在很多死者家属脸上见过类似的表情。

“陈怡的妈妈你认识吗?”

“见过几次。她不喜欢我。说我的营生太晦气。”

张建国没有继续追问。他让木川在笔录上签了字,说暂时就这些,但近期不要离开镇子,可能还需要他配合调查。木川签完字站起来,推开讯问室的门,走廊里的灯光刺得他眯了一下左眼。

隔壁那间屋子里,陈怡的母亲陈姨正坐在椅子上哭。她的眼睛已经肿得只剩下两条缝,头发散乱地黏在脸颊上,手里攥着那条陈怡昨天落在家里的发带。裙摆上还沾着淤泥和水草的碎屑。一名女警蹲在她旁边,轻声细语地安抚着,但陈姨根本听不进去。她一直在说话,声音沙哑得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。

“我早就跟她说了,离那个男的远一点,她偏不听。我让她别去找他,我什么话都说了,她就是不听。我还去寺里求了签,菩萨都说这段姻缘不行,卦象上说遇水则断,我还不明白什么意思——现在我知道了,水——就是那条河——”她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,整个人伏在桌上,肩膀剧烈地抽动。女警轻轻地拍着她的后背,朝门口的同事摇了摇头——现在没法继续问。

张建国站在走廊里,把手里的烟掐灭在墙上的烟灰缸里,又掏出一根新的,没点。他干刑侦三十年,见过无数死者家属的崩溃,每一次都让他觉得嗓子里堵了什么东西,但他早就学会了不在脸上表现出来。他把那根没点的烟夹在耳朵上,转身往法医室走。

二十一天。刘桂芳六月七号,孙德胜六月二十八,赵大友七月十九,陈怡八月九号——距离赵大友正好二十一天。四个案子摆在一起,规律已经明显到不能再明显。但这个规律他没法写进报告里,没法拿到案情分析会上讨论,甚至没法跟手下的年轻刑警解释。怎么说?说河里有个东西每隔二十一天要杀一个人?他还不如直接打退休报告。

他推开法医室的门,冷气迎面扑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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