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千文学网

千千文学网>归墟沉龟洪荒 > 嫌疑人(第2页)

嫌疑人(第2页)

邱雨已经在解剖台前站定了。她穿着全套防护服,护目镜后面的眼睛看不出任何情绪。贾一龙在旁边调试摄像机,丁柳扛着镜头对准解剖台,三个人的动作和之前每一次尸检一样流畅而安静,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。

但当白布掀开的时候,邱雨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。那张脸她认识。陈怡。那天早上她去陈怡家敲门,陈怡穿着睡衣来开门,眼眶红红的,手里还攥着纸巾。她听说木川没死的时候,背过身去哭了很久,然后转回来笑着说“我就说嘛,他那么机灵一个人”。她叫邱雨“邱法医”,用一种半信半疑又小心翼翼的语气,像是怕自己被骗。她还说“你去找他的时候,帮我跟他说一声,我妈包的馄饨还给他留着呢”。

现在的陈怡安静地躺在不锈钢解剖台上,皮肤灰白,嘴唇青紫,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,里面还缠着几根细碎的水草。

邱雨拿起手术刀,刀尖抵在陈怡锁骨下方的皮肤上。她的手指依然稳,刀锋依然准,但她在刀尖刺入皮肤之前停顿的那一瞬间,没有人注意到。护目镜后面,邱雨看着那张脸,想起了洗碗时从水管里涌上来的那股窒息感。那种从喉咙深处被堵住的感觉,那种在水里挣扎却抓不住任何东西的绝望。原来那天晚上,在她站在水槽前被幻象吞没的时候,在河边的某个地方,陈怡正在水里。

刀尖切开皮肤,露出苍白的脂肪层。邱雨开始做她做了几百次的工作。开胸,取脏器,称重,取样,每一项都严丝合缝。贾一龙在旁边报数据,声音比平时低了半拍。丁柳的镜头推近,拍下颈部淤痕的特写——锁骨两侧的青黑色淤痕,纵向的,从下往上的力道方向。和赵大友一样,和刘桂芳一样,和孙德胜一样。颈椎穿刺点也一样。指甲缝里嵌着同样的黑色纤维,肺部积液中残留着同样的青灰色。

和那三具尸体完全一致的死因,但前三个她没见过活着的模样,这一个她见过。

报告打印出来的时候,纸张还带着余温。邱雨拿着报告走出法医室,穿过走廊,推开警局的门。张建国正在会议室门口等她,接过报告翻了两页,眉头皱成一个川字。他什么都没说——报告上的每一条结论都和前三份一模一样,他已经不需要问了。

邱雨从张建国的办公室出来,走廊里迎面走来一个人。木川从讯问室的方向过来,应该是刚签完笔录准备离开。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开口。

“邱法医。”他叫住了她。邱雨停下脚步,手里还拿着那份报告。木川的声音很低,走廊里没有别人。“陈怡,她是怎么死的?”

“这目前是重要刑事案件,不能对外透露。”

木川往前走了一步,拉近了两人的距离,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的急切。“是不是那个黑雾?”

邱雨没有回答。她看了他一眼,然后转身推开身后的门,走进了警局办公区。门在身后自动关上,隔绝了木川的目光。

木川站在走廊里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,站了很久。然后他转身走出了警局。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,他没有往家的方向走,而是拐向了河边。警戒线还在,蓝白相间的带子在河风中轻轻飘动,但没有人巡逻。他跨过警戒线,沿着石阶走到河岸边,在离水最近的一块石头上站定。

河面在夜色里泛着暗沉沉的光。他低头看着水面,水面上映着他的影子。电工老鬼飘在他左肩上方,矮小的那个蹲在他脚边,还有几个散在暗处。水底下也有鬼魂的阴影在晃动,那些困在水里几十年的老水漂,从河底往上望着他,面目模糊,无声无息。它们今天都很安静,像是在陪他站着。

木川低头看着水面。他没有爱过陈怡,他自己心里分得很清楚。但他也没有推开过她。她带奶茶来,他喝了。她带饺子来,他吃了。他享受了她的好,以一种不愿承认也不愿深究的方式。现在她死了。为什么是他身边的人,为什么不去找别人。他有一种愤怒。不是悲痛,不是愧疚,是愤怒。是对黑雾的愤怒,对这条河的愤怒,对命运的愤怒。他这辈子已经被折磨了十一年,他已经认了。他缩在这个小镇上卖纸钱,不惹任何人,不欠任何人,连朋友都不交,连恋爱都不谈,把自己活成了一条夹着尾巴的狗。生活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他。陈怡有什么错,她就只是喜欢了一个不该喜欢的人,就只是来送了几次饺子。这也要死吗。

旁边的鬼们开始絮絮叨叨。

“他站了好久了,不会是要跳下去吧?”矮小鬼尖细的声音最先响起。

“殉情?为那个送饺子的女娃?”挂在树上的那个接了一句。

“看不出来啊,他平时那么抠门,居然这么深情——”

“别说了别说了,他要哭了——”

“谁要殉情了!”木川猛地转头,对着那团鬼影子吼了出来。鬼们被他吼得往后缩了一下,但只安静了两秒,又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。木川正在气头上,转过身来指着电工老鬼的鼻子——如果鬼有鼻子的话——正要继续骂,完全没注意到身后有人正在快步走近。

邱雨从警局出来,在河岸边找到了他。她看见木川站在河边的石阶上,背对着她,正在对着空气激烈地比划着什么,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——“谁说我要殉情?你个阿飘懂什么?”她加快了脚步,走到他身后,正要伸手去拍他的肩膀。

木川被身后突然逼近的脚步声吓了一跳,本能地转过身来。邱雨的手本来是冲着他后背去的,他这一转身,那只手正好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胸口上。他刚吼完那群鬼,气息还没调匀,脚下踩的那块石头本来就长满了青苔,被他一转身的力道一带,脚底一滑,整个人重心失控,仰面朝天往河里栽了进去。

水花溅起来,打湿了石阶。河面上炸开一圈白色的泡沫,木川的身体沉下去,又浮上来。他开始剧烈挣扎——两只手在水面上乱抓,但什么都抓不住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沉。他不会游泳。平时看着这条河不觉得深,等真掉进去了才知道脚底根本踩不到任何东西,水底下只有漂浮的水草和冰冷彻骨的暗流,缠住了他的脚踝。他越挣扎沉得越快,河水灌进耳朵里,灌进鼻子里,河底的土腥味涌进他的喉咙。那只义眼在水下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剧烈刺痛,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河底深处感应到了他的存在,正在往上浮。他模糊地看到水底下有影子在晃动。

邱雨在岸上只犹豫了一秒。她甩掉脚上的鞋,纵身跳进了河里。

入水的瞬间,冰冷刺骨的河水从四面八方裹住了她。八月的江南,岸上的气温少说也有三十度,但这条河的底层水温冷得像化不开的冰。她在水中睁开眼,无数模糊的影子在水底晃动,密密麻麻,层层叠叠,那些困在水里几十年的碎魂从河底往上望着她,但没有任何一个敢靠近。她穿过那片黑暗,像一把刀划过水面,影子们在她经过时纷纷退开,在她身后重新聚拢。她在水中睁开眼睛,划动双臂朝木川的方向游过去。

木川感觉到一只手抓住了他的后领。那只手的力气很大,不是把他往上拉,而是拖着他往岸边拽。他的挣扎在那只手的控制下变得徒劳,整个人被翻了个面,脸朝上,后脑勺枕在那个人的手臂上。他透过满脸的水渍看到了邱雨的脸——她的低马尾散了,头发贴在脸颊上,发绳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水冲掉了,她的眼睛却一如既往冷静。

他被拖到岸边的时候,邱雨先把他推上石阶,然后自己撑着石阶边缘爬了上来。她的白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,头发往下滴水,但她的呼吸几乎没有乱,只是比平时稍微深了一点。她甩了甩手上的水,低头看着趴在石阶上浑身发抖的木川。

木川趴在那块差点成为他葬身之地的石阶上,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,只能侧着身大口喘气,嘴里全是河水的腥味。夏夜的风吹在湿透的衣服上,激得他连打了几个哆嗦,浑身的鸡皮疙瘩从手臂一直起到脖子。右眼的刺痛正在从剧烈往难以忍受的方向升级,眼眶深处像有什么东西在突突地跳,他知道这是义眼发炎的前兆。这种天气掉进冷水里,等会儿回去眼眶肯定又红又肿。

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气,在脑子里骂了一句:完了。这回义眼又要发炎了。

已完结热门小说推荐

最新标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