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真相（第1页）

货车在郊外的土路上颠簸了将近二十分钟，最后停在一栋废弃的砖瓦房前。这栋房子离镇区至少有五公里，周围是一片荒废的农田和几棵半死不活的歪脖子树。丁柳跳下车，拉开后车厢门，把清洁推车连带着上面盖着床单的邱雨一起拖下来。推车的轮子在坑坑洼洼的泥地上卡了两下，她用力一抬，推进了那扇没有门板的门洞里。

屋里空荡荡的。墙角堆着几袋发霉的水泥，天花板上的灯泡早就被人拧走了，只剩一根光秃秃的电线从梁上垂下来。她把邱雨从推车下层拖出来，让她靠在一袋水泥上。邱雨的头歪向一边，呼吸缓慢而均匀，还在药效里。那把餐刀是从邱雨的枕头下面摸出来的，此刻捏在丁柳手里，刀刃在月光下反射出一线冷光。她翻来覆去地看着，像是考古学家在研究一件刚出土的文物。

门外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脚步声——鞋底碾碎了一粒石子。丁柳没有抬头，嘴角动了一下。

“你挺聪明，这么快就猜到是我。”

木川从门框的阴影里走出来，手里攥着从面包车工具箱里翻出来的扳手。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邱雨——还活着，胸口在起伏。他又看向丁柳，把扳手换到右手。

“怎么，坏人废话都这么多吗。”

丁柳笑了一下。

“坏人？我怎么就是坏人了？”

“你杀了陈怡，又来杀邱雨，这不叫坏人叫什么？”

“所以杀人就是坏人？那我来问你，虐待孩子把孩子打到骨折的父母，没把孩子打死，只是骨折，算不算坏人？把老人的退休金骗光的保健品贩子，老人最后喝农药死了，但农药不是他们灌的，算不算坏人？”她的语气不紧不慢，

木川没有回答。

她说下去：“这些人没杀过人，但他们害死的人，比我多得多。他们没有被当成坏人。该拿的奖金照拿，该过的日子照过。站在道德高地批判别人之前，先想清楚，这世上没杀过人的坏人，不会站在你面前对你如实坦白。”

“你让我跟着你过来，不是为了给我上课的吧。”

“确实不是。”丁柳把餐刀转了个面，刀尖对准邱雨的方向，“我本来准备干掉她之后就去找你的。没想到你自己送上门来了。也行——你送我一个大礼，我也让你死个明白。”

“你是为了黑雾。”

丁柳看着他，沉默了两秒。然后她笑了。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——不是那种轻而短促的笑，是持续了好几秒的，笑得弯下了腰，笑完直起身来的时候眼镜都歪了。她用拿刀的手背推了一下眼镜，语气里带着一种发自内心的失望。

“你们查了这么久，连‘水煞’这个名字都没查到吗？真是高看你们了。它有名字。”

木川说：“所以是水煞找机会上了丁柳的身。”

丁柳回答：“就在你要被解剖的那天晚上，你让那些老鬼救救你，它们把电停了。她蹲在墙角，吓得丢了一魄。人在恐惧的时候魂魄最松散，最容易趁虚而入。后来她经过河边的时候偏偏下雨了，简直是天助我也。只要有一滴河水碰到她的皮肤，我就能在她体内生根发芽。停电那晚我摸她的头发，就是在找入口。”

她的话说完，手腕一转，刀尖朝下，整个人朝邱雨扑过去。木川在她动的同一瞬间冲了上去。他没有时间思考，没有时间计算角度和后果，整个人挡在邱雨身前。餐刀刺进他后背右侧，肩胛骨下方的位置，一声闷响，然后是一阵灼热的钝痛。他咬紧牙关，抓住这个机会把邱雨连人带水泥袋推到墙角，然后转身双手攥住丁柳的手腕，整个人半跪在地上，用身体的重量把她往下压。他背后的血往下滴，落在水泥地面上，溅起一小片灰。

“邱雨！”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，沙哑而用力，“醒醒！”

邱雨没有醒。她在药效的深水里往下沉，沉到了一个没有医院、没有废弃砖瓦房、没有餐刀和血的地方。

她站在一片滔天的洪水前。

那不是她见过的河。那条河她从小看到大，水面上有柳条的倒影，有妇女捶衣服的涟漪，有小孩子的光脚丫溅起的水花。现在她眼前的这片水是黄色的，裹挟着泥沙、断木、和无数她看不清的东西，正在以不可阻挡的速度往上涨。水漫过石阶，漫过柳树根，漫过街巷口的石牌坊。到处都是哭喊声和求救声。

有人在屋顶上伸手，有人在树杈上抱着孩子，有人在水里挣扎了几下就消失了。水面上漂着的东西太多了，木盆、衣物、一头死猪、半扇门板，还有数不清的人。活着的人抱着浮木，死去的面朝下泡在水里，顺着水流漂向远处。她不知道他们会漂去哪里。
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。她是一个婴儿，裹在一床褪了色的碎花襁褓里，被一双手抱着。那双手很大，托着她的后脑勺，手指粗糙但力道极轻，像是怕稍微用力就会碰碎什么。她看不清抱她的人的脸，只看到他的嘴唇在动，对她说了一句她听不清的话。然后他把襁褓递给另一个人，转身走向洪水。

那一男一女两个人影站在洪水边缘，水已经漫到了他们的小腿。他们同时在结印，四只手，在水面上画出某种复杂的轨迹，指尖流过的地方留下银白色的光痕，像刀锋划过水面。她认得那种光。她的血滴在木川眉心时，见过同样的颜色。

然后他们回头看了她一眼。只有一眼。女人的嘴唇动了动，像是在说一句很短的话。她听不见，但她读出了那个唇形。好好活着。

然后他们手拉手跳进了洪水里。

银白色的光从他们消失的位置炸开，像两把刀同时切入黑色的水面。洪水在那一瞬间凝固了一下，像被某种力量压住了，像是有一双看不见的巨手按住了水面。然后水开始退。一寸一寸地往下退，把被淹过的屋顶还回来，把淤泥和残骸留在街上。天边裂开一道光，太阳出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