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襁褓在退水后的泥地上,周围横七竖八地躺着被洪水冲倒的树干和杂物。远处有人在喊,有人在哭,有人在废墟里翻找亲人的尸体。她躺在那里,没有哭,只是睁着眼看着天空。两岁。她还没有学会记住任何事。她的记忆从这里开始封存,封了整整三十年。
有人在喊她的名字。邱雨。邱雨。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,穿过洪水退去的淤泥,穿过三十年的空白,穿过医院病床上那片药效的深海,越来越近,越来越急。
是木川的声音。
她猛地睁开眼。
眼前的画面从模糊到清晰只用了一秒。
丁柳骑在木川身上,双手握着餐刀的刀柄,刀尖朝下,正在用全身的重量往下压。木川半跪在地上,双手攥着刀刃,血从他的指缝间往下淌,一滴滴落在水泥地上。他的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,黑色短袖贴在皮肤上,肩胛骨下方那道伤口还在往外涌血。他在用最后一点力气把刀往上顶,手臂上的肌肉绷得像快要断掉,刀尖离他的喉咙只剩不到三指的距离。
邱雨从地上爬起来。她的腿还是软的,药效还没有完全过去,身体像被灌了铅。她从丁柳背后靠近,左手按住丁柳的后脑勺,右手的掌根以四十五度角切入,精准地击打在丁柳后颈第二和第三颈椎之间的凹陷处。然后是第二下,击打在耳后乳突下方两指宽的位置。颈动脉窦和迷走神经同时受到冲击,大脑瞬间缺氧,意识强制关机。丁柳的身体软下去,餐刀从她手里脱落,叮当掉在地上。
木川失去了对抗的力,整个人往旁边一歪,侧身倒在水泥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他后背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,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暗红色的湿痕。邱雨跪下来,撕下自己病号服的下摆,叠成一块厚布垫,用力按在他伤口上。血很快浸透了布料,但速度在减缓。
“又还你一命哦。”木川的声音虚弱而沙哑,嘴唇发白,但他还是在笑。
邱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,把布料扎得更紧了一些。“这时候还有心情说笑,说明受伤不重。”
“你还真是油盐不进啊。”木川咳嗽了一声,疼得龇了一下牙,然后慢慢撑着坐起来。他看着地上昏迷的丁柳,又看了看那把沾满了他和邱雨两个人的血的餐刀,问现在怎么办,把丁柳交给警察?
邱雨摇头。如果现在把她交给警察,黑雾的线索就断了。把她交出去,这个案子就永远停在“精神病患者随机杀人”的结论上。
“那东西叫水煞,”木川说,“丁柳说的。”
邱雨低头看着躺在地上的丁柳。丁柳的呼吸平稳,后颈上那一掌的力道她控制得很精准。
她说丁柳把她带到这里动手,一定是做了万全准备,这栋废弃的房子没有监控,没有目击者,离镇区五公里,也就是说,丁柳没有留下任何会把线索指向她自己的痕迹。她们在这里把丁柳打晕,在这里把她带走,也不会有任何人知道。
“反其道而行之?”木川说。
邱雨点点头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木川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地站起来,龇了龇牙。
两人把丁柳抬上面包车。木川从后备箱翻出一捆麻绳,把丁柳的手脚绑好,又在她嘴里塞了条干净毛巾。邱雨从地上捡起丁柳的口罩和医用帽子,戴在自己头上,帽子往下压了压遮住大半张脸。她让木川先把人带回家安顿好,她把货车开回医院,以免医院发现清洁车和货车同时失踪而报警。木川看着她穿着病号服、披着他的外套、戴着丁柳的口罩和帽子爬上货车驾驶室,心想这个女人刚才还在昏迷,现在已经在做善后方案了。
面包车在回镇上的半路上,后座传来一阵窸窣声,然后是丁柳闷在毛巾里的咳嗽。她醒了,花了大概半分钟弄明白自己的处境,手脚被绑,嘴被堵住,躺在破面包车的后座上。她放弃挣扎,头靠在座椅靠背上,眼睛盯着车顶。
木川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。“别挣扎了,你解不开的。我绑的是猪蹄扣,越挣越紧。”
丁柳闷在毛巾里咳嗽了一声,听不出是笑还是被呛到了。她停了一会儿,声音从毛巾下面传出来,闷闷的:“邱雨呢。”
“你还真关心她。”木川把方向盘打了个弯,避开路面上一个坑,“我偏不告诉你。”
丁柳没有生气。她安静了几秒,然后开口说
“你知不知道邱雨是什么人?”
“法医咯。”木川故意把语气放得很轻松,“我的救命恩人?债主?反正欠她好几条命了,不差这一条。”
丁柳靠在座椅上,被堵住的嘴在毛巾下面弯了一下。她说,你的人生是从那只义眼开始崩坏的吧。十八岁,工地上的钢筋刺穿右眼,然后你就能看到不该看到的东西了。你以为这是意外。她停了一下,给他时间去回想那些年在西北到处求医问药的自己。
“如果我告诉你,这一切都是因为邱雨呢?”
木川脸上的戏谑褪得干干净净。他没有回头,没有看后视镜里的丁柳。但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,指节发白。车窗外的路灯一盏接一盏地划过,把车厢里映得忽明忽暗。丁柳没有再说话,只是靠在后座上,安静地看着他的后脑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