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余念安的一生上font colorred番外font(第1页)

余念安从殡仪馆回来那天,警察把遗物交还给了她。一个黑色塑料袋,里面装着冯初玉的包和余许立的钱包。包的拉链坏了半边,钱包的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还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海市商场的小票,日期是出事那天。

余念安把包里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。钥匙、手机、半包纸巾、一支快没水的圆珠笔。然后她的手碰到了那本巴掌大的笔记本,封皮是深棕色的,边角磨得圆润发白。她拿起来的时候注意到封面上的纹路已经被磨得几乎看不出来了,书脊处有明显的折痕,边角微微翘起,像是被人反复翻过无数遍。余念安没有勇气打开,将东西带回那间骤然像失去了人气儿的房间里,便马不停蹄的去准备葬礼了,像在逃避着什么。

余念安不记得那几天是怎么过的。

办完葬礼回来之后,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走路的时候脚底踩着棉花,脑子里一团浆糊,别人跟她说话她听见了,但那些字要过很久才钻进脑子里。邻居王婶拉着她的手说"念念你要好好吃饭",她点了点头,转身就忘了。桌上摆着王婶送来的饭菜,她坐了一下午也没动筷子。

直到所有的事情都忙完了——墓地选好了,墓碑立起来了,来吊唁的街坊邻居都走了,家里重新安静下来——余念安才把自己锁进卧室里。

卧室还是原来的样子,被子叠了一半,冯初玉走之前换的床单还铺着,枕头旁边放着一本翻了几页的书,书签夹在中间。余念安站在房间中间看了很久。那张床她在这上面睡了十六年,从三斤二两的小婴儿睡到一米六三的姑娘,半夜踢被子的时候冯初玉进来帮她盖好,早上赖床的时候余许立在门口喊"念念再不起来就迟到了"。那些声音还在耳朵里转,人已经不在了。

她开始一样一样收拾东西。先收拾余许立的衣柜,把他的衣服叠了三摞放进纸箱,领带折好,皮鞋擦干净放回鞋盒。然后收拾冯初玉的。翻开梳妆台抽屉的时候,她的手指碰到了那个黑色塑料袋。

警察那天交还给她的,她一直没打开。揣回来就扔进冯初玉的抽屉里了,不敢看。

余念安把它拿起来的时候塑料袋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她坐在床边,把袋子放在膝盖上,盯着它看了很久。心里有个声音说"打开吧"——另一个声音没说话,只是缩在后面发抖。她深吸一口气,拉开了袋子。

冯初玉的包在里面,拉链坏了半边。余许立的钱包边角磨得发白,里面还有几张零钱和一张海市商场的小票,日期是出事那天。还有那本日记。

封皮是深棕色的,边角磨得圆润发白,被她拿起来的时候有一张泛黄的照片从夹页里滑落。照片上是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,裹在医院的白色毯子里,小小的,红红的,皱巴巴的,小得不像话,像一只还没长开的小猫。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小字:"念念出生第三天。3。2斤。她爸说眼睛像我。"

余念安蹲在地上翻开第一页。冯初玉的字迹娟秀工整,写得很满,页边空白处还画着小花和笑脸:"念念出生第三天了,她爸说想叫她念念,念叨的念,他说生她的时候我一直在念叨快点出来快点出来,她大概是听见了。护士抱她来吃奶的时候我偷偷数过她的手指脚趾,都是十个,松了一口气。她爸笑我,说你当是买西瓜呢还数籽。我踹了他一脚。"

余念安翻了几页,看见一段用红笔圈起来的字:"医生说她不足月,肺没长好,得在暖箱里待着。我隔着玻璃看她,那么小,身上插着管子,手还没我小拇指粗。她爸趴在玻璃上看了一下午没说话,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突然哭了,他说把她生下来的时候我以为她活不了。"

她没有哭。只是把日记本抱在怀里,靠着床头慢慢滑坐下去。又翻一页,字迹明显更软了些:"念念出院了。终于能抱在怀里了。她爸接她回来的时候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护士笑他第一次当爸吧,他点头说是啊是啊,其实这几年他抱孩子抱得比我还多。念念太轻了,抱在手里没什么分量,我老是忍不住去探她的鼻息。她爸被我吓了好几次,说你神经病啊,但他自己半夜也爬起来偷偷看。"

再翻几页,写的是喂养的事:"医生说早产儿吮吸力弱,吃不了多少,得少量多次。我定了闹钟两个钟头醒一次,她爸说你睡吧我来,但每次闹钟响他都比我醒得快。我喂奶喂到一半自己睡着了,醒来发现他抱着念念在客厅来回走,嘴里哼着跑调的歌,念念趴在他肩头睡得口水直流。"

有一页贴着一张医院的小票,旁边写着:"今天带念念去体检,医生说她的发育指标追上同龄孩子了。她爸当场就笑了,笑得眼泪都出来了,回来一路都在说医生说她追上来了她追上来了。晚上他多喝了二两酒,抱着念念在院子里转圈,念念被他转晕了哇哇哭,他又慌慌张张哄。"

余念安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行字。她记得余许立笑起来的样子——眼睛弯成两条缝,额头皱纹像菊花一样展开,声音爽朗得像夏天傍晚的风。那个爱笑的爸爸已经不在了,但他为那个不足月的早产儿熬过的每一个凌晨、哼过的每一首跑调的歌,都留在了这些字里。

她继续往后翻。日记从她出生那天开始写,事无巨细:第一次笑、第一次翻身、第一次叫妈妈、第一次发烧、第一次去幼儿园哭着不肯撒手。有一页夹着一张幼儿园发的"成长手册",余念安看见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:"余念安小朋友身体发育已达同龄人标准,身高体重均属正常范围。"下面有一行冯初玉的批注:"不枉她爸给她炖了三年骨头汤。"

翻到六岁那年,字迹忽然重了很多,笔画用力得几乎要把纸面戳穿:"念念发烧了,三十九度八,送医院抽血的时候她哭得嗓子都哑了,一直喊妈妈。我抱着她,护士扎针的时候她把脸埋进我怀里,我感觉到她疼得浑身绷紧。抽完血她在我怀里抽抽搭搭地说妈妈不哭,我才发现自己哭了。"

后面几页字迹潦草起来,涂抹和修改很多,句子断断续续。余念安看见那行字:"医生拿着化验单问我们是不是她的亲属。她爸接过来看了很久没说话,我接过来看了三遍才看懂。血型不匹配。念念血型和我们不一样。"

余念安的手指停在了纸面上。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——手腕上还有小时候输液留下的浅色疤痕,冯初玉说是那次肺炎留下的。那次肺炎花了余许立大半个月的工资,冯初玉在医院陪了十天,回家的时候瘦了一圈。

日记继续翻过去,字迹越来越乱,有时候一整页只写了半句话,剩下的都是涂黑的墨团。中间有一页用大字写着:"她是我的。她就是我生的。不管她流谁的血,她是我从那么小养到这么大的,是我天天搂在怀里喂出来的,是她说妈妈不哭的时候我在医院走廊里抱着她哭出来的。她就是我生的。"

后面开始有了新的内容——调查、排查、去当年那家医院。日记里记着:"护士翻当年的记录册翻到第二十四页停了下来。她说这里有两个,前后差了不到半小时。我低头去看,念念的名字写在上头,下面紧跟着另一个名字,登记的是沈氏集团产妇之女。她爸当时就拽住了我的手,很紧,我疼了一下没挣开。"

再翻几页,是去海市那天。余念安看见那几行字写得歪歪扭扭,像是在颠簸的车上记的:"看到那孩子了。她爸爸抱着她,她妈妈跟在旁边笑,孩子头上别着一只蝴蝶结。我站在马路对面看了很久,她爸拉我走我没动。那是我的孩子,我怀了十个月一次都没抱过的孩子。她今天穿了条鹅黄色的小裙子,蹦蹦跳跳的,看起来很幸福。"

日记后面折了一页角。余念安翻开,那张纸上只有一句话,字迹被水渍晕开了一大片:"她爸问我想好了吗。我没回答。"

从那之后,日记里的字总是晕染的。余念安翻过一页又一页,那些被泪浸透的字迹有的已经模糊得难以辨认,但有一行被她看见了:"不把孩子送回去真的对吗?真的是对她好吗?明明念念跟着亲生父母会更好,可为什么不呢?"

她翻到了最后几页。字迹更轻更软,像写字的人已经没有力气了:"宝宝,以后你知道了这件事,能不能不要恨妈妈。"那行字被狠狠划掉了,下面重新写了一行:"没关系,恨也没事,只要不会不理我就行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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