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雨夜破庙(第1页)

长安城的雨下得很大,从白天落到黄昏,没有停过。

杨戬已经很多年没有淋过雨了。从前仙力护体,雨水近身之前便被弹开,衣衫永远是干的。现在不一样——雨水从头顶灌下来,顺着后颈流进衣领,贴着一整条脊背往下淌,凉得他打了个寒颤。

入夏了,没有冷到刺骨。但他第一次知道,原来"凉"是一种会往骨头缝里钻的东西。

还有饿,从凌霄殿下来之后,他没有吃过任何东西。神仙不需要进食,但他现在不是神仙了。胃里空荡荡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揪着。不疼,但让人不安。

冷、饿、疼、累,原来凡人是这样活着的。

他找到一座破败的山神庙,门板歪斜,神像缺了半个脑袋,供桌上落满灰尘和鸟粪。他坐在角落里,背靠着墙,雨水从屋顶的破洞漏下来,在脚边汇成一小滩。山神庙的门被风吹得吱呀作响,这是一个被遗忘的地方。连山神自己大概都不来了。

他闭着眼,想下一步该做什么。凡人过日子要钱,他没有。要落脚的地方,这里勉强算一个。要活着——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。这双手从前能劈山,现在估计连劈柴都费劲。

脚步声从庙外传来。不止一个人,脚步压得很轻,但踩到积水时还是溅出了声音。

杨戬没有动,半睁着眼,借着门外最后一点天光,看见四个蒙面人从门缝挤进来。他不需要知道是谁——王母的人、讨好王母的人,甚至讨好王母的人的人。在天庭待了这么久,这种"意外"的套路他太熟了。

蒙面人没有废话,进门便动手。

杨戬起身格挡。第一刀擦着左臂过去,划破衣袖。他侧身避开第二刀,反手扣住来人手腕,关节一拧——力道不够,对方挣脱了。

几个回合下来他看明白了:刀刀往皮肉上招呼,避开要害,招招见血,却不足以致命。他们目的明确——让他伤得够重,再把他身上值钱的东西卷走。玉佩、锦囊、一枚质地不错的扳指,一件不剩。

杨戬靠墙喘息,看着那几道黑影消失在庙外。雨声重新填满了山神庙。

没有谁敢直接要了真君的命。但真君在凡间遇到意外——被流寇所伤、财物尽失、重伤不治——太正常不过了。为他,他们也算煞费苦心了。

伤得确实有些重了。血从肩头和左臂的伤口往外渗,沿着指缝滴进泥水里。他第一次感到头晕眼花,腿发软,站不住。从前受过的伤比这重十倍,但从没有这样使不上劲的感觉——原来没有仙力撑着,肉身会如此轻易地认输。

他往后倒下去,脊背撞上神像的台基。雨还在下,从屋顶破洞灌进来,浇在脸上。意识模糊之间,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在庙里空洞地回响,然后,什么都没有了。

明珠是去隔壁村送药回来的。周家老三的媳妇产后血崩,明珠在她家待了一天一夜,换了几次方子,灌了好几碗药,那妇人的脉总算是稳住了。周老三跪在地上磕头,把家里仅剩的半袋小米往她手里塞。明珠没收,只从灶台上拿了两个馒头,说这就够了。出门时天色还亮,哪知道走到半路雨就下来了,越下越大。她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泥路,伞撑不住风,裙摆已经湿到膝盖。远远看见路边有座破庙,她想着等雨小些再走,天还不算黑透。

她收了伞,弯腰钻进庙门。伞在门边靠好,药箱还没来得及放下,猛然起头——血。

她步子顿住了。那股味道太熟悉了——人血,新鲜的,混着雨水和泥腥气。她顺着气味看过去,神像台基旁有个人,仰面倒在地上,雨水从屋顶破洞灌进来,正正浇在他身上。身下那滩红顺着地面裂缝淌出去老远,被雨水冲淡成粉色的水渍。

明珠停在门边,没有动。

快走。多年的逃亡经验在脑子里响得很清楚——不要多管闲事,不要暴露自己,不要在雨天救一个来路不明的重伤男人。她见过太多因为"看一眼"而丢掉性命的人。

她退了半步。

但脚没有继续往后走。那个人伤得太重了,血还在往外渗,要是不管,大概撑不过今晚。她对自己说,就看一眼,看看还有没有救,看完就走。

她走到他身边蹲下,伸手探了探颈侧。脉搏还在,细弱但规律。她飞快地扫了一遍——左臂一道刀伤,深可见骨;右肩被什么东西划开,皮肉外翻;肋骨处有大片淤青,按压时能感觉到轻微错动。没有致命伤,但失血过多,再不处理,凉透了也是早晚的事。

放下药箱后,咬牙把那人往庙里拖。他看起来不算壮,甚至偏瘦,但人昏迷之后分量格外沉。明珠拽着他两只胳膊往里拖,泥地湿滑,她摔了一跤,膝盖磕在门槛上,疼得她倒抽一口气。

"……看着挺瘦的,怎么这么沉。"她低声骂了一句,重新站起来,连拖带拽,终于把他挪到了干爽些的角落里。

她先升了一堆火。破庙里剩了些旧供桌的木板,虽然潮,但架不住她随身带着火镰和干艾绒,折腾了一会儿总算把火点了起来。火光照亮那个人的脸——眉骨很深,五官端正,眉心有一道极淡的痕,像是旧伤,又像是天生的印记。

她没有多看,转头打开药箱。

先清创。她从陶瓶里倒了黄酒,把伤口的泥和碎布渣冲掉。左臂那道最深,刀口翻着,能看见筋膜。她摸出银针,用火烧过,挑开断掉的线头,又舀了一勺自制的外用散——地榆、白及、血竭研的末,止血生肌——厚厚地敷上去,用麻布压住,缠紧。

右肩的伤相对浅些,但创面大,雨水泡得边缘发白。她换了一味药,掺了些黄柏粉,清热的,防止感染。

肋骨那片淤青她没动。没有内出血的迹象,按下去没有明显的鼓胀,应该只是裂了,没有断。她给他嘴里塞了一颗丸药——参片打底,加了黄芪和当归——吊着气用的。

做完这些,她把湿透的袖子挽到肘弯,手上全是血和药末。她坐在火堆边,看着那张苍白的脸,火光照得他眉眼忽明忽暗。

火苗舔着潮湿的木板,腾起一阵带着焦糊味的青烟,熏得她眼睛发酸。庙外的雨声像一道密不透风的墙,把这小小的角落隔绝成另一个世界。她伸出手,在火上烤了烤,指尖的温度缓慢回升,却暖不了心底那点莫名的寒凉。

她本来打算包扎完就走。但火堆刚升起来,外面雨还没停,这个人还不知道能不能撑到天亮。

明珠轻轻叹一口气。

她把药箱推远些,抱着膝盖坐在火边,没有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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