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珠走在前面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没有回头看杨戬,但也没有越走越远——始终保持着三五步的距离,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,知道他在后面跟着。
杨戬确实走得吃力。左臂和右肩的伤牵拉着,每走一步都疼,腿上的伤虽然不致命,但失血后的虚弱让脚底发飘。他咬着牙跟上她的节奏,发现她选的每一条路都是相对好走的——绕过深泥坑,避开滑脚的青苔,坡度大的地方她甚至在路边停一停,等他走近了再走。
她在等他,只是不说。
雨后的山路泥泞得厉害,换个人走早就东倒西歪,但她走得稳稳当当。脚底落下去的地方,都踩在稍硬的草根或石头上,深浅得当,像个走了大半辈子山路的人。
过了一片低洼处,她忽然开口:"你一个人跑到山神庙——是遇到劫匪了?"问得随意,像随口一说。
杨戬沉默了一下:"嗯。"
"不是一般的劫匪。"她说,语气依旧平淡,"伤得恰到好处。"
杨戬没有接话。她看出来了——那几道刀伤位置精准,避开要害但又足够让人丧失行动力。普通劫匪没这个本事,也没这个耐心。
他走了一会儿才说:"我……得罪了一些人。"
"嗯。"明珠没有回头,只应了一声,像听见今天的雨停了,"那你自己当心点。"
语气波澜不惊,像在说"明天可能还下雨"。没有追问"什么人""什么事""为什么"。她好像对来龙去脉毫无兴趣,或者有兴趣,但她觉得不该问。
杨戬看着她的背影。素色的衣裳,背着一只药箱,踩在泥泞的山路上,不紧不慢。她对他一点好奇心都没有,像是路边捡了一只受伤的野猫,治好了就带回去喂几天,不问从哪来的。
但他忽然觉得,这种"不问"反而让他松了一口气。
***
出了山口,村落出现在眼前。村路是黄土夯实的,被昨夜的雨一泡,脚踩上去微微下陷,又慢慢回弹。路边有几只鸡,正低头啄着泥里的虫子,见人来了也不躲,只懒洋洋地往边上挪两步。
天已经彻底亮了,阳光照在屋瓦上,蒸腾起薄薄的湿气。村里有孩童的嬉闹声,隔几户就有一两声狗叫,间或夹着鸡鸣和锅勺碰撞的响动。炊烟从几户人家的烟囱里升起来,细细直直的,到半空才散开。篱笆墙上晒着半干的萝卜条,被太阳一照,透出淡淡的甜香。
有村民迎面走来,看见明珠,随意地招呼一声:"明大夫回来了——"
"嗯。"明珠点头,脚步不停。
那人看了看她身后的杨戬,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,又看了看他身上的伤和沾满泥的破衣裳,嘴唇动了动,到底没问。只是朝明珠又点了一下头,错身过去了。
后面又碰到两个,都差不多。看一眼,打量一下,然后该打招呼打招呼,该走开走开。没有人多问一句。
杨戬注意到了。明珠在这个村里像是被人信任又被人尊重的那种存在,她的私事,大家知道分寸,不打听。
又走了一小段,明珠放慢步子,偏了偏头说:"快到了。"
她伸手指了指前面——一栋靠村边的小院子,篱笆围了一圈,院里晾着几捆草药,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,树下放着一只陶缸。
"我住的地方。"她说。
明珠推开院门,侧身让杨戬先进。
屋子不大,正堂兼着灶间,一张旧木桌、两条长凳、墙角摞着几只陶罐。东西不多,但归置得整齐——桌面擦得干净,药罐按大小排成一溜,连柴火都劈成一般长短,码在灶边。
明珠放下药箱和伞,从缸里舀了一盆水端给他:"先洗洗。"
杨戬接过。水是凉的,泼在脸上时激得他一个激灵,但把一夜的血污和泥渍洗掉之后,整个人清醒了不少。他低头看了看盆里的水——浑的,泛着淡红。
明珠没看他,自己倒了一碗水,仰头喝完,搁下碗便进了厨房。
杨戬坐在长凳上,环顾四周。
确实简陋。墙皮有几处剥落,窗纸是后糊的,边角还留着浆糊的痕迹。但地上扫得干净,桌腿底下垫着瓦片找平,连窗台上那只粗陶瓶里都插着两根野草——没什么用,但看着舒服。
只是他总有一种感觉——这里不像长久住的地方。
东西太少了。一个人过日子,住得久了,总会攒下些用不着的杂物、舍不得扔的零碎。但明珠的屋子里每一样东西都有用处,没有多余的一件。像是随时可以打包走人。
正想着,明珠端着一只粗碗从厨房出来,碗里冒着热气。
"趁热喝了。"
杨戬接过来,低头一看——深褐色的药汤,飘着几片不知名的根须。他端到嘴边抿了一口。
真苦。
从舌尖一路苦到嗓子眼,他皱着眉顿了一下,然后干脆仰头一口气灌了下去。苦味在舌根弥漫开来,他放下碗,喉结上下滚了滚,没说什么。
明珠看了他一眼,也没说什么,只是把空碗接过去放在桌上。然后她拿起药箱走过来,在他面前蹲下。
"别动,换药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