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明珠给他换药。
纱布解开的时候,她手指停顿了一下。伤口收得比她预想的快,昨儿还翻着边缘的刀口,今天已经合拢了大半,新生的肉芽粉红齐整,不像只过了一夜。
她没说什么,照常涂药、重新包扎,手法跟昨天一样稳。只是在心里记了一笔。
医馆在镇子大街的尾巴上,位置偏了些,不大,门口挂着一块旧布招牌,上头绣了一个"李"字,边角洗得发白。
李大夫坐在柜台后面,花白头发,鼻梁上架着老花镜,正拿小秤称药材。听见动静抬头,看见明珠身后跟了个年轻男人,明显愣了一下。
"明珠,这是……"
"他叫杨晋,"明珠语气平常,"以后在咱们这儿干活。"
李大夫放下小秤,上下打量了杨戬一遍。老大夫看人的眼光很实在,不看气度不看面相,就看他胳膊上的绷带和站姿——伤得不轻,但腰板挺得直,是个肯扛事的人。
"那……你决定就行。"李大夫摆摆手,"反正我这两年老胳膊老腿的,也干不动了。有个人帮你也好。"
明珠笑了一下:"李大夫,你还真打算养老了?"
老大夫叹了口气,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:"明珠啊,你来了两年,我这医馆全指着你撑。如今你带来帮手,我也该跟老伴回乡下种菜去了。"
他转向杨戬,招招手:"后生,过来,我交代你些事情。"
杨戬走过去。李大夫絮絮叨叨地说了些杂活——整理药材、打扫药柜、晒药收药、磨药粉,零零碎碎的。明珠在一旁插了一句:"他有伤在身,今天就先干些轻省的。"
杨戬接口:"不碍事。"
李大夫摆摆手:"行了,你先看看药柜,认识认识药材。别到时候抓错了方子,出人命。"
杨戬走到药柜前,拉开第一排的小抽屉。
他不认识。
抽屉里黑褐色的根须、干枯的叶片、碾成碎末的颗粒,每一格都长得差不多。标签上的字都认得——当归、川芎、白术、茯苓——但哪个是哪个,他分不清。
他一个抽屉一个抽屉地拉开,看了一整排,沉默着关回去。
李大夫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站在他旁边看了看他的脸色,然后叹了一口长气。
"后生啊,"老大夫拍了拍他的肩膀,"来,我教你。你慢慢学。"
杨戬转过头,看着那双老花镜后面浑浊但温和的眼睛他点了点头。
李大夫拉开药柜最上面一排的抽屉,随手抓了一把深褐色的根须,摊在掌心让杨戬看。
"当归,补血活血的。你认得字,对得上标签就行。但是你最好闻一下气味——当归的味道重,有一股药香,带了点甜。"
杨戬低头闻了闻。确实,一股浓烈的气味冲进鼻腔,和他昨天喝的那碗苦药完全是两回事。
李大夫又抓了第二把:"川芎,行气活血的,比当归薄一些,切面是灰褐色的,你用手捏一捏,硬。"
杨戬捏了捏,记住了手感。
"白术,健脾的,表面灰黄,断面偏白。茯苓,利水的,白色的小方块,拿在手里轻轻的。"
李大夫一边说一边往他手里塞,一样一样地让他摸、让他闻、让他看。老大夫教得散,东一把西一把的,不按什么次序,但每个药材到手都要杨戬重复一遍名字,走神了就打一下手背。
"记药材靠脑子,也靠手。摸多了,闭着眼都能知道是什么。"
杨戬站在药柜前,把抽屉拉开又合上,合上又拉开。那些标签上的字渐渐从"汉字"变成了"药材"——当归不再只是"当归"两个字,他开始闻到它的气味;茯苓不再只是"茯苓"两个字,他开始掂量到手里那种轻飘飘的分量。
明珠在旁边磨药粉,偶尔抬眼看他一下。他皱着眉头死记硬背的样子,跟昨天那个在院子里发呆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***
接下来的几天,日子平淡而具体。
每天清早,明珠先帮他换药。伤口一天比一天收得好,她嘴上不说,但换药时的动作越来越快,像是放心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