瑶池边的风带着水汽和花香,王母手持一柄玉剪,正低头修理一株矮松。剪刀落下去,一根斜生的乱枝应声而断,落在青石台上,弹了一下,不动了。
台阶下跪着七八个小仙侍,头垂得低低的,眼观鼻鼻观心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王母娘娘今日心情出奇地好——好到让他们心里发毛。她平日心情不坏时反倒不做什么,真正动怒时也沉默,偏偏这种“好”,像是暴雨前那种闷热,压得人喘不上气。
王母剪完一片,退后半步看了看,又落了一剪。矮松被她修得齐整圆润,分毫不乱,看着舒心。
想到杨戬已经离开了天庭——哪怕只有短短的十日——胸口那团压了不知多少年的闷气就松快了一些。这种舒畅感,她记不清多久没有过了。也许几千年?久到她几乎忘了,原来心里不堵着东西的时候,风是凉的,花香是能闻见的。
“娘娘。”绿荷从廊下走来,到她身后三步处停下,轻声开口,“下头传了消息回来。”
王母没有抬头,剪子又落在一处枝节上。
“说。”
“真君……杨戬,在山神庙遇了袭,财物尽失,受了些伤。”
王母的动作没有停,只是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“哦?”
“听说是几个蒙面的,”绿荷压着声音,“不是咱们的人。”
王母轻笑了一声,那笑意薄得像刀刃上掠过的一道光。
“不需要咱们动手,有的是人着急。”她剪掉最后一根多余的细枝,退后两步端详那株矮松——整整齐齐,干干净净,每一根枝条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。
“然后呢?”
绿荷顿了顿:“被人救了,一个年轻女子,住在附近的村里,听说是个大夫。”
王母的剪刀停在半空。片刻后,她轻轻放下了玉剪,拈起一根断枝看了看,随手丢在一边。
“救他的人……还是个女子。”她语气里有一丝玩味,听不出是嘲弄还是别的什么,“他还真是命硬。”
她转身朝殿内走去,绿荷连忙跟上,临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青石台上那堆断枝——矮松剩下来的那些,被修剪得规规矩矩,一根也不多,一根也不少。
王母的声音从殿内传来,轻轻的,像自言自语:
“事情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***
哪吒一个人坐在府上,混天绫蔫蔫地垂在椅子扶手上,他盯着地面某一块砖看了很久,什么也没看进去。
他想起杨大哥转身走出凌霄殿的背影。想起他说"看好家"时的语气——轻描淡写的,像只是出门办一趟差,十天就回来。但那是十年,人间十年。
哪吒攥了攥拳头,指甲掐进掌心。他应该去找他。可他又怕自己一出门,又惹出什么事来,到时候杨大哥的千年功勋白费了。他越想越烦躁,从椅子上站起来,走了两步,又坐回去,然后又站起来。
李天王推门进来的时候,脸色铁青。
"逆子,看你干的好事。"
哪吒没有抬头,但整个人的脊背僵了一瞬。他不想说话。他知道自己如果开口,只会吵起来。他没有那个力气。
所以他直接站起来,转身进了里间,门在他身后合上,不轻不重,但那一合把父子之间最后一点缝隙也给堵死了。
李天王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,闷闷的,压着火:
"你别想着再出门。在府上给我好好反省!"
哪吒站在门后,背抵着门板,闭了一下眼。他忍了很久,但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在已经胀满的皮囊上,一下戳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