人间已是盛夏。蝉鸣从早响到晚,闷热被晒进泥地里,被晒进树叶里,被晒进人的骨缝里。枣树的叶子卷了边,风过时扬起的灰在阳光里亮晶晶地飘一阵,又慢慢落回去。医馆门口的布招牌被晒得褪了一层色,风一吹边角翻卷起来,露出底下一道陈旧的针脚。
杨戬在医馆已经三个月了。切药、碾药、分药、打扫,每一件事都做得妥帖。他现在认得每一味药的气味和纹理,知道哪一味该切多薄,哪一味该碾多细,连熬药的火候也拿捏得准了——武火煮沸,文火慢煎,药香从罐口溢出时,闻一闻就知道成色如何。明珠有一次从后堂门口经过,看见他蹲在炉前,拿着蒲扇不急不慢地扇着,火光在他脸上明明暗暗。她没有出声,站了一会儿,走开了。
有一天,明珠开完方子正要起身抓药,杨戬已经接过去了。她愣了一下,坐下来,看着他走到药柜前,拉开抽屉,捏药,称药,一味一味地抓,最后叠成方方正正的药包。她看着他,忽然说了一句:“你在医馆多待几年,医术绝对超过很多大夫。”
杨戬只是笑笑,没接话。
前两天下了一场雨,把积了多日的暑气洗了一遍。雨后放晴,天干净得像被水滤过,空气里混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润。明珠想着上山挖药材,刚走到院门口,杨戬从屋里出来:“我陪你去。”她看了他一眼,没有多问:“好。”
山路并不好走。雨后的泥土吸足了水,一脚踩下去软绵绵的,石头上还覆着薄薄一层青苔,滑得很。明珠走在前面,步子稳,时不时回头提醒他一声"当心这边""踩着草根走"。她对这座山太熟了,哪块石头稳、哪片坡要绕,心里都有数。杨戬跟在她后面,学着她的落脚点走,倒也稳当。
快到山崖边的时候,明珠弯腰去够一丛长在石缝里的草药。她侧着身,一只脚踩在崖边一块松动的土石上,一只手探出去够那株开着小黄花的藤蔓——
前两天的雨水渗进岩缝,把表层的泥土泡得松软。那一小块土崖承受不住重量,只一瞬间的事,她脚下的那块土整片剥落下去,碎石顺着坡面往下滚,她身体猛地一歪,整个人朝坡下倾斜过去,手离叶片还差一寸。
杨戬没有任何思考。他的手比脑子快得多,一步冲上去,在她身体失去平衡的刹那抓住了她的手腕。五指收紧,猛地往回一带。
明珠被拽了回来,踉跄了两步才站稳。石崖底下是几丈深的坡,碎石还在往下滚,好一会儿才听不见声响。
杨戬低头看见她小腿外侧被蹭破了一块皮,鲜血顺着胫骨流下来,染红了裤腿边缘。
"你受伤了。"他说,眉头蹙起来。
明珠低头看了一眼,这才感觉到小腿上传来的火辣辣的刺痛。后知后觉的,一股后怕慢慢涌上来——刚才要是没被拉住,她可能已经滚下去了。她稳了稳心神,说:"没事,皮外伤。"
杨戬蹲下来看了看那道口子,不深,但出血不少。他直起身说:"先处理一下再回去。"
明珠点点头,在旁边一块平整些的石头坐下,卷起裤腿。伤口在小腿外侧,大约两寸长,边缘带着碎石划过的细痕。她伸手去够自己背上的药篓,想拿里面的麻布和药粉——
杨戬已经蹲了下来:"我来吧。"
他语气很自然,自然地接过了她手里的东西。明珠还没反应过来,他已经把麻布展开,倒了少许金疮药在上面,然后托起她的小腿,搁在自己膝头。
她的裤腿卷到膝弯,小腿光裸着贴在他掌心里。他的手指上有薄茧,触碰她皮肤的时候很轻,像怕弄疼了她。
明珠不知道该说什么,她看着杨戬低着头替她清理伤口,动作很仔细。他往伤口上洒药粉的时候手指微微悬着,药粉落下去很薄很匀,然后覆上麻布,绕着腿腹缠了几圈,收口的时候特意松开些——怕勒得太紧。
"好了。"他说,抬头看了她一眼。
明珠站起来试了试。伤口包得稳妥,但走路时还是不可避免地牵扯到,每迈一步就针扎似的疼一下。她走得比平时慢了许多,但没有吭声。
杨戬在她旁边走着,时不时看一眼她的步子,又移开。
走了一段,他终于停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