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戬没有多想。回到天庭的第二天,他便去了凌霄殿求见玉帝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不是停下来的时候,既然回来了,就必须往前走。玉帝没有多问,像是早料到他会来。王灵官也被留了下来,殿门合上,殿内只有他们三人。
玉帝开门见山:“王灵官,你把查到的事再说一遍。”
王灵官躬身应了,将那些碎片一样的线索重新理了一遍——长安城方向出现的一缕微弱气息,不属于仙力,不属于妖气,不属于凡间任何已知的东西。出现时间极短,追查过去便消失无踪,再也找不到源头。他说完这些便住了口,像是在等杨戬问什么。
杨戬站在殿中,听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,开口问:“那气息——是何时出现的?”
王灵官认真想了想,措辞比方才更谨慎:“是真君您在凡间的那段日子。具体说,是您刚下凡那年的秋天。”
杨戬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。刚下凡那年的秋天。他记得那年秋天。那场被他看穿的“瘟疫”,天罚笼罩下的村庄,明珠被困在里面反复高烧不退,他站在土坡上远远看着,什么都做不了。那气息是在那时候出现的。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动了一下,但面上什么都没露出来。
玉帝看着他:“二郎有什么想法?”
杨戬沉默了片刻,才开口:“臣暂时看不出来。”他没有说更多。玉帝看了他一眼,没有追问,摆了摆手:“先退下吧。”
杨戬和王灵官行礼退出,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。杨戬走在廊下,步速不快,脑子里却一直在转着——秋天、瘟疫、天罚、长安城。气息出现的时间跟他最有关系,也跟明珠关系最近。那气息会不会跟明珠有关?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没有立刻压下去,但他也没有继续往下想。他不能想。至少在查清楚之前,他不能让自己往那个方向去想。
他走在回廊里,衣摆扫过玉石地面,发出细碎的声响。前方云海漫漫,看不见尽头。
***
杨戬没有继续想下去。那些念头像一团理不清的线,越扯越乱,再想下去也只是徒增烦扰。他索性换了方向,往云楼宫走去。
哪吒正盘腿坐在榻上,面前摊了一堆从凡间捎回来的零嘴儿——糖炒栗子、桂花糕、蜜饯梅子,乱七八糟地堆着,他正一手一个往嘴里送,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。看见杨戬进来,他差点被嘴里的糕点噎住,赶紧灌了一口茶,跳起来:“杨大哥!你怎么来了?怎么不让人通报一声?”
杨戬没接闲话:“找你有事。”
哪吒看他神色认真,脸上的笑收了几分,放下手里的吃食:“什么事?杨大哥,你说。”
杨戬看着他:“我想请你帮一个忙。”
哪吒想都没想,拍了拍胸脯:“只要我做得到,你尽管说!”杨戬安静了一瞬,声音比方才低了些:“我想请你……帮忙保护明珠。”
哪吒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亮,毫不在意地摆摆手:“我以为是什么大事呢!绝对没问题——昨天我还偷偷去见了明珠呢!”
杨戬的眉梢微微一动:“你去见了她?”
“嗯!”哪吒点点头,想了想,像是在找一个合适的词,“她……挺特别的。”他挠了挠头,“反正跟天庭那些仙子不一样。说话也不端着。”
杨戬嘴角弯了一下,弧度很浅,像是不常做这个动作,做起来有些生疏:“难为你想出这个词。”
哪吒看着他,有些不解:“其实杨大哥,你为什么不自己去保护她?或者让梅山兄弟他们去也行啊?”
杨戬没有直接回答,只说了三个字:“你自己想。”然后便转身往外走,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,偏过头看了哪吒一眼,“多谢。”
他走了。哪吒站在屋子里,挠着头,想了好一会儿。杨大哥自己不去,是怕被人盯上;梅山兄弟不去,是因为他们一有动作天庭就会知道。他忽然一拍大腿——对!他去最合适!他年纪小,爱玩爱闹,偷偷下凡没人会觉得奇怪,就是个小孩子贪玩儿凑热闹罢了。哪吒越想越觉得自己聪明,忍不住拍了拍手,然后蹦回榻上,抓起一颗糖炒栗子剥开壳丢进嘴里,嚼了两下,又笑起来。他决定过两天再去看明珠,不,过两天太久了,明天就去。不,明天也太久了,今天……今天来不及了,那明天一早就去。
他剥着栗子,嘴里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,耳朵边还回响着杨戬那句“多谢”。他心里觉得很高兴——不是因为杨戬谢了他,而是杨戬愿意把这件事托付给他了。他把最后一颗栗子丢进嘴里,拍了拍手里的碎壳,下了决心要好好帮杨大哥守着那个人。他也不知道她到底有什么好的,但杨大哥在乎她,那就够了。
***
明珠开始慢慢习惯他不在的日子了。她让自己时时刻刻都忙碌着,不想闲下来,不敢停下来。
早上天一亮就起来,煮粥,扫地,把药材搬出来晾晒。去医馆的路上走得比平时快一些,像是在赶什么,又像是在躲什么。到了医馆便一刻不停地忙——号脉、开方、抓药、包药、整理药柜、扫地擦桌,把自己塞进每一件琐事里,塞得满满的,塞到没有空隙去想别的事。可有时候还是会停下来。她站在药柜前面,拉开一个抽屉,看到里面的当归片码得整整齐齐——那不是她码的,是他还在的时候码的。她看着那些当归片出了好一会儿神,手指搭在抽屉边缘,没有拿出来,也没有关上,只是看着。然后她用力把抽屉合上,转身去干别的。
晚上回到家,院里空荡荡的。枣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着,那间屋子的门关着,里面没有人。她看了一眼就移开了目光,低头做饭,洗菜,切菜,点火,做两个人的量,盛出来的时候只有一碗。她端着那碗饭坐在桌边,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饭是硬的,菜是凉的,咽下去,又什么都尝不出来。她放下筷子,看着对面那个空位子,看了很久,然后把碗筷收了,洗了,搁在架子上,回了自己房间,关上门。
这天她坐在医馆里记账,写着写着,笔尖不自觉地在一处空白的地方停了下来。然后她落下去,写了一个“杨”字。她看着那个字愣了一下,没有把它涂掉。接着她又写了“晋”——杨晋。她看着这两个字,忽然觉得它们像是活的。它们会站起来,会走到她面前,会像从前一样跟她说话,会在她喊“杨大哥”的时候应一声“嗯”。她看着那两个字发了很久的呆,墨迹已经干透了,她还在看。
他现在怎么样了?还好吗?有没有好好吃饭?会不会有人给他做饭,有人替他添衣裳?他还会回来吗?她告诉自己不要想这些,可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压不下去了。她看着纸面上那两个字,鼻子忽然发酸,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,她使劲忍着,没让它掉下来,可那两个字在模糊的视线里越看越远,越看越轻,像是要飘走了一样。
他回家之后,会不会……娶妻生子呢?他那样的出身,那样的气度,一定会有很多人替他张罗。门当户对的世家小姐,或者比他更好的女子,她从来没觉得比谁差过,可此刻她坐在医馆里,看着纸上那两个字,忽然觉得自己跟他隔着一道很宽很宽的河,她在这边,他在那边,她连河有多宽都不知道,只知道她过不去,他可能也不会再回来了。
这三年算什么呢?算他是她的伙计,还是她是他暂时停靠的驿站?他从来没有说过什么,从来没有承诺过什么,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求他回来。她望着纸上那两个字,那两个字安安静静地躺在纸上,没有动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,伸手把那页纸揉成一团,攥在手心里,指节发白。
她站起来,把那团纸扔进灶膛里,看着它被火苗卷进去,变黑,卷曲,化成灰烬。火舌舔了一下,又缩回去了,几缕细灰轻轻地飘起来,又落下去。她在灶台边站了一会儿,拍了拍手上的灰,重新坐回诊案后面,翻开账本,继续记账,笔尖落在纸上,一笔一笔的,和从前一样。风从门外吹进来,把帐页的一角轻轻掀起,又落下。她低着头,什么也没有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