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源慕清（第1页）

周信这次终于有了突破。

他几乎是按着激动的心情回来的，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，袍角在回廊里带起一阵细风。瘟癀大帝正坐在内殿喝茶，见他进来时眼底压着的光，便知道有消息了。

“师父，”周信上前两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压不住尾音里的微微颤抖，“这次按您的意思，果然——那缕气息，似乎和大夫这个身份有关。并且，和长安城有关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师父……那下一步……”

瘟癀大帝端着茶盏的手停住了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把茶盏慢慢放回案上，搁得极稳，连茶汤都没有晃一下。

“好。好。好。”

他连着说了三个“好”，声音不高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空气里。他站起来，在案前来回踱了两步，停下来，转向周信：“立刻行动。可疑人物，马上带走。”他顿了顿，声音压得更低了，“带去密室，记清楚了，不能带上天庭，也不可以带去你在人间的洞府。任何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，都不可以去。”

周信躬身：“是，师父。”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，脚步声在回廊尽头越来越远，最后彻底听不见了。

内殿安静下来。瘟癀大帝重新在案前坐下，指尖搭在茶盏边沿，一下一下地轻轻敲着。他嘴角慢慢浮起一丝笑意，那笑意很淡，却很深，像从极深的水底慢慢浮上来的气泡，在水面上啪地破开，留下一圈极细的涟漪。多年的努力，终于有了结果。到时候——凌霄殿、三界、那些高高在上的人——都不在话下。

＊＊＊

夜色沉沉。杨戬坐在府邸的书房里，面前摊着一卷书简，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他靠在椅背上，闭着眼，那些碎片一样的念头在他脑子里转着——长安城、大夫、瘟疫、气息。每一条线往深处摸，最终都隐隐约约绕不过一个人。明珠。他想起她平时的样子：沉稳，冷静，遇到再大的事也不慌。一个乡野大夫，面对瘟疫时比那些行了几十年的老大夫还要镇定。她一个人住在那个院子里，一个人撑着那间医馆，三年了，他从来没有听她提起过家人、故旧、来处。

那双眼睛……他忽然想起她的眼睛，清澈、平静，像一面深不见底的湖水。她在看人的时候总像在看着什么更远的地方，而他自己，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她。不。他猛地睁开眼——不能怀疑，绝不能是明珠。他在心里反复说着这句话，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，指节发白。可那个念头还在那里，像一根细细的刺，扎在什么地方，拔不掉，也看不见。

另一处，王母正靠在凤榻上闭目养神，玄英站在阶下，低声汇报着近日查到的事。零零碎碎的，没有什么特别有价值的信息。王母听着，始终没有睁眼。

玄英说完，顿了一下，最后补了一句：“娘娘，虽然臣没有查到什么确切的东西，但臣有个感觉——好几波人，都在暗地里查着同样的事。”王母慢慢睁开眼，目光落在殿顶的藻井上，过了片刻才开口：“也许……本宫不需要具体知道他们在查什么。”她嘴角弯了一下，“只需要好好利用这些。”

她又闭上眼：“你继续查，陛下到底在做什么。”

＊＊＊

夜色更深了。医馆后院的小屋里，明珠睡得正沉。她已经连续奔波了好几日，今天难得早早躺下，几乎一沾枕头就沉入了一片无梦的黑暗。

然后她听见了——有人在叫她。很轻，很遥远。像从极深的水底浮上来，又像从极远的天边落下来，是一个声音，又像不是一个声音，直接落在她意识的最深处，温热而清晰：“源慕清。”

她猛地惊醒，一下子坐起来，后背满是冷汗。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着她微微起伏的胸口。她坐在黑暗中，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的，又重又急。源慕清。上次是“慕清”，这次是“源慕清”。这是她的名字。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这个名字，连自己都快要忘了。可那个声音在叫她，像一个失散多年的故人，站在她不知道的地方，等着她回头。

明珠坐在床上，紧紧攥着被角，一夜再也没有合眼。

明珠发现不对劲。

王姑娘来医馆闲聊的时候提起的，说是上次一起治瘟疫的孙大夫和周大夫被人带走了，具体带到哪里去、谁带走的、为什么带走，没人说得清楚。王姑娘压着声音说的，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：“明珠姐姐，我有点害怕，听说长安城那边也抓了好几个大夫……我们都是大夫，不知道……”明珠没有说话，但她心里那根绷了很久的弦一下子紧了。她想起自己的身份，想起这些年躲躲藏藏的日子——她不能出事，她必须走。当年从那个地方跑出来的时候就决定好了：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，绝不犹豫。

傍晚，她送走王姑娘，锁了医馆的门，回到院子里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，她早就习惯了随时离开的日子，几件换洗衣裳、一点碎银、几包常用的药材，塞进一只旧布包里，打了两个结，搁在桌边。她坐在屋里等天黑，月光从窗纸透进来，照在她手边那只布包上，安安静静的。她忽然想：杨大哥如果回来了，找不到她，会不会着急？

还没等她多想，院门被人推开了。几个人影闪进来，动作极快，压着脚步声，没有一句废话。明珠站起来，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后颈一记闷痛，眼前一黑，什么都不知道了。

＊＊＊

第二天清早，王姑娘推开医馆的门时，桌上还摊着昨天没合上的账本，药柜的抽屉有几格没关紧，脉枕歪在一边。一切都像是主人只是出去一下，马上就回来的样子。可人不在。后院也没有，厨房灶台是冷的，水缸里的水还满着。王姑娘站在院子里叫了好几声“明珠姐姐”，没有人应她。她终于害怕了，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，手心冰凉。

街对面的墙角，哪吒正蹲在那儿啃第三根糖葫芦。他今天心情很好，一早就溜下凡来蹲在医馆对面啃糖葫芦，打算看看“明珠”今天做什么。他看见“明珠”从医馆里出来，神色慌张，东张西望的，像是在找什么人。哪吒远远看着，想：明珠大概是遇到什么烦心事了吧。不过人没事就行。
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糖渣，高高兴兴地往回走。他走了一段路，忽然又停下来，回头往医馆的方向看了一眼。王姑娘还站在医馆门口，不知道在跟路过的人说着什么，像是很着急的样子。哪吒想了想——应该不会有事的吧？他今天还看到她好好的。他转过身继续走，边走边把那根糖葫芦最后两颗咬下来，腮帮子鼓着，嚼得咯吱咯吱响，在长安城的晨光里，一步一步走远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