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刑讯（第1页）

明珠醒过来的时候，后颈疼得像被人用钝器敲过一样，一阵一阵地抽着，连带着半边脑袋都是木的。她皱着眉头慢慢睁开眼，入目的是灰蒙蒙的石壁和昏暗的光线，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，混着隐约的血腥气和铁锈味。她花了好一会儿才看清自己在哪里——一间牢房。三面是粗糙的石墙，一面是碗口粗的铁栏，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湿稻草，角落里有一只破碗，积着半碗浑浊的水。

她靠着墙坐起来，记起了昏迷前的最后一幕——几个蒙面人影闪进院子，她还没来得及反应，后颈一记闷痛，便什么都不知道了。她环顾四周，发现牢房不止一间，隔着昏暗的光线，能看到相邻的牢房里也有人影，有的缩在墙角，有的靠着栏杆坐着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都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。明珠的心沉了下去。她以为躲过了那么多次，以为自己已经够小心了，可到头来还是没躲过这一劫。

她正想着，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，沉稳的，不急不缓的。两个蒙面人拖着一个人走过来，那人浑身是伤，衣裳被血浸透了大半，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明珠的心猛地提了起来。蒙面人停在她这间牢房门口，打开铁锁，把人往里面一扔，像扔一件没有用的东西。那人滚落在湿稻草上，蜷缩着，没有发出声音。

蒙面人站在门口，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牢房里的人，声音粗哑：“劝你们老实交代，免得受皮肉之苦。”

明珠扶着栏杆站起来，声音还带着刚醒过来的沙哑，尽量稳着：“我们……到底犯了什么事？”

其中一个蒙面人看了她一眼，语气里带着不耐烦：“急什么，很快就到你了。”他示意另一个蒙面人打开相邻的牢门，把里面一个中年女大夫拖了出来。那女大夫拼命挣扎，哭着求饶：“我什么都不知道……求求你们放了我……”蒙面人没有理她，拖着她往走廊深处走去，她的哭喊声在石壁间回荡，渐渐模糊，最后被一扇铁门合拢的声音吞没，什么也听不见了。

明珠站在铁栏后面，攥着冰凉的栏杆，手心全是冷汗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。以前逃亡的时候她总觉得自己还能跑，总能找到一个安全的地方，总有下一次。可这次不一样了。她被关在一间石牢里，前后都是铁栏杆，头顶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，外面的人随时可能把她拖走。她靠在墙上，闭上了眼睛，在心里轻轻地念着一个人，杨大哥。她还想再见他一次，哪怕只是一眼，告诉她他还好好的，告诉他她也好好的。

她蹲下来，看清了被扔进来的那个人——花白的头发，满是血污的脸上有一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口，衣裳被血浸透了，看不出原本的颜色。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张脸，是李大夫。她的手猛地抖了一下，试着喊他：“李大夫……李大夫！”李大夫的睫毛颤了一下，慢慢睁开眼。他看见了明珠，浑浊的眼珠里忽然亮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声音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地上：“明珠……你……”他咳了两声，嘴角渗出血沫，“你怎么也被抓了……”他的手在湿稻草上慢慢挪动，像是想抓住什么，明珠连忙握住他的手，掌心里全是冰凉的汗和黏腻的血。

李大夫看着她，嘴唇张了张，像是想说什么。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，像一盏灯的油快要烧尽了，火苗摇摇欲坠。明珠紧紧握着他的手：“李大夫，你别说话……别说话……”可李大夫的嘴唇还在动着，却再也发不出声音了。他的手在明珠掌心里慢慢放松了，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很重很重的东西。那盏灯，灭了。

明珠握着那只慢慢变凉的手，跪在湿稻草上，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。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绝望过，不是怕死，是怕自己这辈子再也见不到那个人了。原来和杨大哥，真的是永别了。她低下头，把李大夫的手轻轻放回他胸口，在他身边坐了很久。昏暗的油灯在走廊尽头微微晃动着，把她的影子投在石壁上，长长的，细细的，孤零零的。

＊＊＊

杨戬坐在书房里，面前的竹简摊开了很久，他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。调查毫无进展，王灵官那边也没有新的消息传来，所有的线索都像是被谁故意抹去了。他站起来走到窗前，看着外面翻涌的云海，脑子里却全是长安城的方向。王灵官进来的时候，脸色也不太好看，两人对视了一眼，谁都没有先开口。过了一会儿，王灵官叹了一口气：“真君……这真的能查出什么吗？”杨戬没有回答。他手里攥着一卷刚送到的情报，长安城附近有大夫接连失踪，先是周大夫、孙大夫，然后是几个镇上医馆的坐堂大夫。消息传得很快，街上人心惶惶的。他攥着那卷纸，手指微微发白。明珠也是大夫。她没有事，哪吒说她还好好的，只是被最近的事弄得有些不安。可他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劲。

他沉默了很久，然后把那卷纸折起来放进袖中：“我跟你一起去。”王灵官愣了一下：“真君……”杨戬已经往外走了，声音平淡，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：“我在执行陛下的任务，路过长安城而已。”王灵官没有再说什么，跟上了他的步子。

＊＊＊

监牢深处，铁门被打开了。两个黑衣人走进来，一左一右架起明珠，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。明珠试着挣扎了一下，铁钳一样的手纹丝不动，她整个人被架在空中，双脚离地。绝望从胃里漫上来，漫到喉咙。她想认命算了，大不了就死了吧。可杨戬的脸在她脑子里一闪而过，她又觉得——还不能死，至少不能死在这里。

她被人拖着走过长长的石廊，经过了好几道铁门，终于进了一间屋子。屋子比牢房大很多，四壁挂着几盏油灯，亮得有些刺眼。靠墙摆着一排刑具，铁链、夹棍、烙铁，还有几样她认不出来的东西。屋子中央有一张宽大的木椅，正对着一个铺了兽皮的长榻。榻上坐着一个人，穿着暗红色的锦袍，年纪不算老，约莫四十出头，面上带着一层淡淡的、像是时刻准备着要笑又不肯真笑的表情。他旁边站着两个人，垂手候着，连呼吸都压得很轻。

明珠被按在了那张木椅上，手脚被铁链扣住，挣了一下，只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。周信从榻上站起来，踱到她面前，好整以暇地打量了她一遍，然后开口，语气甚至算得上温和：“姑娘，你老实交代。你别为难我，我也不为难你。”明珠抬起头看着他。脸颊上还带着被打那一巴掌的火辣，嘴角渗了一丝血，可她声音很稳：“我不知道要交代什么。”

周信笑了一下，那笑意薄得像一张纸贴在脸上，一扯就破。“又是个嘴硬的。”他退后半步，朝旁边使了个眼色。一个黑衣人上前来，没有犹豫，一个耳光扇在她脸上。啪的一声在房间里回荡，明珠的头被打得偏到一边，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，脸颊迅速肿起来，火辣辣的疼像烧红的铁贴在她皮肉上。

她慢慢把脸转回来，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，但依然清晰：“我真的不知道要交代什么。”周信走近，伸手掐住她的下巴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刚好让她无法把头扭开。他用拇指碾了一下她脸颊上肿起来的地方，看着她疼得微微皱眉，才慢慢开口：“好，那我就提醒提醒你——你身上有什么秘密，你不知道吗？”

明珠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秘密。她当然有。那些被她遗忘、被她压在记忆最深处的东西，那两声遥远得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呼唤——慕清，源慕清。可她的脸上什么也没有露出来：“我没有什么秘密。”周信看了她一会儿，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，松开手往后退了一步，重新上下打量了她一遍，眼神里带着重新审视的意味。“也许……”他慢慢地说，“就是你。”

“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明珠说。声音不抖，但她攥着铁链的手已经凉透了。周信没有逼她，往旁边坐了下来，端起茶盏喝了一口，闲闲地说：“你最好老实听话。”明珠不再说话。

旁边一个黑衣人凑上前来，谄媚地压着声音：“大人，属下看……估计就是这个女子了。”周信没有接话，目光还在明珠身上，像在翻一本他还没有完全看透的书。过了片刻，他嘴角动了一下：“果然还真的跟他有关系。”他又转向明珠，语气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慢，“姑娘，老实配合我们，保证你这辈子荣华富贵享受不完。”

明珠抬起头看着他，嘴角还带着被打出来的血痕，可她笑了一下——很淡的笑，像冰面上裂了一道细纹：“承蒙厚爱。我不知道要配合什么。”

周信的笑容收了一点，他放下茶盏，声音沉了下去：“姑娘还是不要太刚烈了。”他摆了一下手。黑衣人上前，把明珠从椅子上解下来，她的双手被反绑，整个人被吊在横梁上，脚尖刚刚能触到地面。周信站起来，走到她面前，最后问了一句：“配合我们，少吃苦头。”

明珠看着他，平静地说了最后三个字：“不知道。”周信没有再说话，转身走了出去。门在他身后合上了。

黑衣人拿起鞭子，在手里掂了掂，像是在试手感。然后一鞭子抽下来，落在明珠的肩背上。火辣辣的疼像一条火蛇咬进了肉里，她咬住嘴唇，没有叫出来。第二鞭落在背上，第三鞭落在手臂上，第四鞭、第五鞭，一鞭接着一鞭，越来越密集，像雨点砸在她身上，每一滴都是滚烫的铁水。她咬紧牙关，牙齿陷进嘴唇里，咬出了血。她不知道自己在撑着什么，她只知道不能开口，不能求饶，不能让他们如愿。她心里一直在想一个人——杨大哥，杨大哥……然后鞭子又落下来了，把那个名字打散在火辣辣的剧痛里，好一会儿才重新聚拢起来。她闭着眼，眼前一片黑暗，可那名字在黑暗里亮着，像一盏极远的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