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冬后的第三场冷雨,淅淅沥沥下了一整天。江海市的街道蒙着一层水雾,路灯晕成一团团模糊的黄,像浸了水的油画。
霍占行坐在办公室的真皮椅里,指尖转着钢笔,听着电话那头沈建国近乎絮叨的催促,眉峰都没动一下。“霍侄,你那边到底怎么样了?都这么久了,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?顾宴辞那边查得越来越近,再拖下去我这边要兜不住了!”沈建国的声音带着焦躁,像热锅上的蚂蚁,“当初咱们说好的,我给你产业,你帮我摆平沈星晚。你可不能言而无信啊!”
霍占行低笑一声,语气散漫又客气,像应付所有难缠的客户:“沈叔叔急什么,这种事急不得。沈星晚是什么性子,您比我清楚。逼得太急,反而适得其反。放心,答应您的事,我肯定办。”
“我能不急吗?”沈建国声音拔高,“再晚……”
“再晚也耽误不了您的事。”霍占行打断他,语气依旧不紧不慢,却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压迫感,“我这边正按计划来,合作协议都拟好了,过两天就签。等她彻底信了,后面的事才好办。您要是信不过我,那就自己来?”
一句话怼过去,那头立刻噤声。沈建国噎了半天,才悻悻道:“我不是那个意思……行,行,你看着办。你可得快点。”
挂了电话,霍占行随手把手机扔在桌上。屏幕暗下去,映出他嘴角一抹讥诮的笑。沈建国?也配跟他谈条件?要不是借着由头接近沈星晚,顺带吞他那点产业,他连电话都懒得接。老狐狸慌了手脚,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。
他指尖敲了敲桌面,对外面的陈默说:“给沈星晚打个电话,约她明晚八点半,上次那家咖啡厅。就说……协议拟好了,聊聊。”
“是。”
电话打过去的时候,沈星晚正在宠物店给猫剪指甲。苏苏举着手机凑过来,小声说:“星晚,霍占行的电话,说协议的事。”
沈星晚手里的剪刀顿了一下。猫“喵”了一声,蹭了蹭她的手腕。她放下剪刀,接过手机,“嗯”了一声。那头传来霍占行的声音,带着点笑意:“沈小姐,忙呢?合作协议我让秘书拟好了,明晚有空聊聊?还是上次那家咖啡厅。”
沈星晚沉默了两秒。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,哒哒地响。她知道,该来的总会来。既然要演戏,就得演全套。沈建国在催,霍占行在等,顾宴辞……也在看着。想到顾宴辞,她的心轻轻揪了一下。或许,这样也好。让他看见,让他死心。别再把心思放在她身上,别再为了她耽误自己。他们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。十年前就错过了,十年后更没必要凑在一起。
“好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声音很平静。挂了电话,她站在原地,愣了好久。心里空落落的,像被掏走了一块。明明是自己想要的结果,明明觉得这样才对。可为什么,会这么难受呢。
苏苏看着她不对劲,小声问:“星晚,你没事吧?要不……别去了?”“没事。”沈星晚摇摇头,拿起剪刀继续,“工作而已。”
是工作。是交易。是逢场作戏。她反复告诉自己。仅此而已。
第二天晚上,雨停了,风却更冷了。沈星晚到的时候,霍占行已经到了。桌上摆着两份打印好的协议,封面是《霍氏公益·星晚救助战略合作框架协议》,做得像模像样。“来了。”霍占行起身,拉开椅子,“坐。看看协议,有问题咱们再调。”
沈星晚坐下,拿起协议翻了翻。前面都是正常的商业条款,合作范围、双方权责、资金监管、运营标准,写得清清楚楚,挑不出毛病。最后一页加了条补充条款,写着霍氏负责协调合作方资源,协助项目获取沈氏旗下公益基金会的专项扶持资金。说白了,就是借着她的名义,把沈建国手里的钱套出来。演给沈建国看的。
“没问题。”她放下协议,拿起笔,“就按这个来。”霍占行挑了挑眉:“不再看看?不怕我卖了你?”“霍总要是想卖我,就不用费这么大劲了。”沈星晚抬眼,淡淡一笑,“再说,卖了我,对霍总也没好处。”
霍占行笑了。她总是这样,清醒,通透,一点就透。像块冰,看着凉,敲一下,脆得很。他忽然有点好奇,她有没有慌的时候,有没有失控的时候,有没有不是这么冷静的时候。大概……只有在顾宴辞面前吧?念头闪过,他心里有点不舒服。很快又压下去了。不急。慢慢来。
沈星晚签完字,把笔放下。钢笔落在桌面上,发出“嗒”的一声轻响。像一场戏正式开场的锣声。
“合作愉快。”霍占行伸出手。沈星晚伸手,和他握了一下。他的手心很热,力度适中,很绅士。“合作愉快。”
坐了会儿,又聊了几句后续对接的细节,差不多九点半,沈星晚起身告辞。“不早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“我送你。”霍占行拿起大衣,“下雨后路滑,地铁不方便,毕竟戏要做足。”这次沈星晚没拒绝。她知道,沈建国的人说不定就在附近看着。也说不定……顾宴辞也在。想到这个,她心里又是一揪。算了。看见就看见吧。长痛不如短痛。
两人并肩往外走。走到门口,风迎面吹过来,沈星晚缩了缩脖子。霍占行很自然地伸手,扶了她胳膊一下,顺势就牵住了她的手。沈星晚愣了一下,想抽回来。“别乱动。”霍占行压低声音,嘴角带着笑,“有人看着。演得像点。”
沈星晚没动了。他的手心很热,裹着她冰凉的手。触感很陌生。不是记忆里的温度。记忆里顾宴辞的手,比这个更宽,更热,指节更硬,小时候牵着她跑的时候,攥得很紧,怕她丢了。
晃神的功夫,霍占行已经拉开了商务车的车门。上车前,他侧身,轻轻抱了她一下,动作很轻,像普通朋友的道别。“路上小心。”他低声说,气息扫过她的耳尖。沈星晚浑身僵了一下,随即点点头。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