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次、第二次、第三次,全部失败。
第一种粘上去了放了一夜之后翘边,像被风干的泥土一样卷起来。第二种粘合力够但胶液渗入了叶片内部,干燥之后留下了深色的印痕。第三种放了一个时辰开始泛酸味。第四种硬度不够一折就裂。第五种表面太滑,补上去的碎片在胶面干透之前从预设的位置滑了下来。她把那些废叶收拢到一边,在笔记本上写:"第五次实验失败。方向可能需要调整。"
第六次、第七次、第八次。她换了不同的比例,换了不同的干燥时间,换了不同的压力。没有一次达到要求。第九次之后她在灯下坐了很久,窗外的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了,把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。她低头翻开工具包,把剩下的东西一件一件翻出来看——几片修复纸、一把镊子、两把竹签、一盏已经用完了的脱酸液空瓶、一管空了的现代植物胶管。她把那管空胶管拿在手里转了一圈,标签上印着"中性pH值"几个字。她在那个"中性"上停了一下,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脑子边缘碰了一下,但没有完全浮上来。
第十次到第二十次,她继续失败。赵砚每天来送饭,不说话,只是来。他把粥放在桌角就退到门边坐着,偶尔翻一页书,偶尔站起来换一下坐姿。她没有抬头看他,但她知道他还在那里。第二十一次失败的那天傍晚,她把那一片废叶从压制板里取出来看了一眼就知道又不行了——断口处粘住了但弯折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,像是内层还有看不见的裂缝。她把那片废叶放到那摞失败品的顶端,靠着椅背闭了一会儿眼睛。屋里的油灯燃了整日,灯芯已经烧成了一小截残茬,在灯罩里微微地泛着暗红的光,眼看就要燃尽了。
她听见赵砚站起来走到她桌边,他没有碰任何东西,只是站在旁边说了一句话:"我白天去了一趟开福寺,老和尚说贝叶经的叶子要用菩提树汁泡过才能柔韧不折。配方失传了,但他提了一句——树汁里的胶质遇到碱会变稠,和草灰调在一起之后能粘住叶片的断面。"
林晚睁开了眼睛。她没有立刻转头,把赵砚说的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树汁遇到碱会变稠。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支空胶管上,"中性"两个字正在灯影里暗着。碱性。她一直用中性胶。方向错了。她慢慢放下工具,站起来走到工具包旁边把它拿起来放到桌上,然后转身看着赵砚:"开福寺后山有菩提树吗?"他说有。她说你明天帮我去摘一些叶子回来,要新鲜的带枝条的,切口用湿布包着别让它干了。他说好,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补了一句:"石灰窑在城外东南方向,城南老李家的窑烧了三十年了。灰的粗细你自己去挑。"他的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。林晚在桌边坐下来,拿起笔记本翻到新的一页,在那页中央画了一道竖线,左边写"已试:中性环境,失败",右边写"将要试:碱性环境"。
第二十二次。清晨她把菩提叶汁和石灰水按新的比例调好,涂在一枚废贝叶的断面上,合拢,压进压制板里。她没有立刻掀开来看,让它放了整整一个下午。傍晚她掀开压制板把那片废叶取出来的时候先是看断面处的颜色,和叶片的底色融合得很自然,看不出明显的色差界线。她用手指轻轻弯了一下叶片,断面处柔韧地弯曲了,没有开裂,也没有响声。她松手,叶片缓慢地弹回了接近平整的状态。她又弯了一次,更用力一些,叶片折到了将近九十度角,断面处的接缝线随着叶面的弯曲而微微变细,但没有断裂。她拿着那片废叶在窗边站了很久。夕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那片叶子表面上,把胶合处的纹理照得清晰分明。那些纤维的走向在断口处被胶层接续上了,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重新连接在了一起,在光线下和叶片本身的纹路融成了一片均匀的、连续的质地。
她拿着那片废叶站在窗边,窗外槐树的叶子在夕光里翻动着,叶面在光与影之间快速交替着,把它的银白色背面一再地翻露出来又收回去。赵砚在门边坐着,夕阳的光落在她侧脸上,他看见她拿着那片废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,没有松开。过了一会儿她转过身来看着他,还没有说话,但他从她眼睛里看见了那片叶子带给她的东西——二十二天以来第一个能用的结果。
他站起来走到她面前,低头看了看她手里那片废叶。它已经被弯折了好几次,但断面处依然完整,胶合处的颜色和叶面本身的色泽已经融成了一体,分不清哪一段是原来的叶片、哪一段是被接上的。他看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她,声音很轻,像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但一直没说出来过的事情:"你真是……了不起。"林晚没有说话。她把手里的废叶放下,走到桌边坐下来,把第二十二组的配方抄了一份放在工作台上最顺手的位置,然后在旁边加了一行字:"适用范围:棕榈叶材质的贝叶类薄片。粘合强度合格,柔韧性中等偏上。"
窗外天色暗下去了。她把那页配方放好,在第二十二次实验的数据下画了一道横线,停在那里,看着它,没有继续写下一个数字。窗户开着,晚风从外面涌进来,把她面前那页纸的边缘掀了一下,她用镇纸压住了,风在纸面上方绕了一圈,又沿着窗缝流走了。桌角那摞失败的废叶还在原处,每一片都贴着标签,按日期排列,像一册被重新收存起来的旧日记,每一页都写着同一件事的不同的转折,而最新那一页刚刚被翻过去,露出了纸页背面新留的墨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