翌日天还没亮透,江随被人从旧仓的大通上叫了起来。
叫他的人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,一身短打,袖口卷到肘弯,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。少年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,语气说不上客气:“你就是东家昨晚带回来的那个,逃婚的?”
“我叫江随。”
“我叫叶忠,你喊我阿忠就行,”少年转身就走,步子很快,“东家让我带你去见卞掌作,跟紧了,船坞大,别走丢了。”
清晨的码头还笼着一层薄雾,江随一边走一边打量沿途的布局。
木料场、铁匠、缆绳库,每一处都紧凑有序,进出货的路线上几乎没有冗余的折返。
“这渡口的布局是谁设计的?”
“听说是东家自己画的,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随便问问。”
阿忠没再追问,但他的嘴没停。从码头到船坞这一路,他把卞舟的来历和规矩倒了个干净。
“卞掌作是三年前来萧家的。”阿忠一边走一边说,语气里带着一种少年人对传奇故事的崇拜,“他们世家普遍轻视我们工匠,卞掌作身为南海太守的嫡长子却痴迷造船,频繁出入船坞,与工匠为伍,听说他十二岁那年造了一条小船,从郁水划到了南海,他爹气疯了,说他不务正业,自堕身份,罚他在祠堂跪了三天,他跪完了,出来第一件事不是认错,是回去继续造他的船,他爹没办法,又舍不得真打,就这么耗了好几年。
咱们卞掌作颇有几分姿色,听说被郡望士族韩家的一个姑娘看上了,韩家跟卞太守提了亲事,想把姑娘嫁给卞掌作,按说这门亲事也不差,门当户对的,但卞掌作一口回绝了,说他这辈子只跟船过日子,不娶妻,韩家丢了面子,卞太守彻底恼了,说他不认这个儿子,取消他嫡长子的继承资格,家产转交庶弟,把他分出大宗、逐出族谱了。
卞掌作被他爹赶出来之后,没人敢用他,谁敢雇太守不要的儿子啊?那不是打太守的脸吗?他在码头扛了大半年的麻袋,有一顿没一顿的,可太可怜了。”
江随问阿忠:“那萧予是怎么找到他的?”
“这个我知道!”阿忠来了精神,显然觉得这是一段值得反复讲的佳话,“后来有人跟东家提起,说码头上有个怪人,明明是个读书人的样子,非赖在码头不走,还在沙滩上画船图,东家就去看了,她蹲在沙滩上看卞掌作画图看了一整个下午,卞掌作画完了,她站起来问了一句‘给你多大的船台,你肯来’,卞掌作说‘岭南最大的’,东家说‘我船坞里有三座大料船台,够不够大’,卞掌作当晚就扛着行李来了。”
“卞掌作不喜欢跟人打交道,”阿忠继续说,语气已经变成了过来人的忠告,“上一个帮他写货单的人干了十天就走了,走的时候连工钱都没要,那个人的货单卞掌作一个字都不看,直接打回去重写,后来我偷偷翻了一眼那个货单,他把松木和榉木的价钱写反了,搬了十天木料,连木料都分不清,太蠢了。”
江随笑了笑,他问:“那我今天的差事是什么?”
“搬木料。”阿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善意,“先把龙骨料码齐了,再去跟卞掌作说话,这是规矩。”
江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握过刀、攀过墙、拆过密信,唯独没有扛过木料。
“第一天都这样,我搬了三个月木料才被允许碰刨子。”
两人走到船坞的时候,日头刚爬上桅杆顶。萧家的船坞比寻常船坞大了不止一倍,三座船台一字排开,都是大料,吃水极深。锯木声、凿钉声、号子声混在一起,木屑在晨光里飞舞,空气里弥漫着桐油和新鲜木料的气味。
阿忠仰头扯着嗓子喊:“卞掌作!卞掌作!”
锯木声停了,一把梯子从船台侧面放下来。一个年轻男人从梯子上跳下来,身上只穿了件无袖的短褂,领口大敞,先看了阿忠一眼,然后目光落在江随身上。
“这就是小鱼说的那个,”卞舟偏了偏头,“逃婚的?”
“江随。”江随拱了拱手。
“识字?”
“识字。”
“会打算盘?”
“会。”
“搬过木料吗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看到那边那堆龙骨料了没有?先去搬过来码齐。”他转身往梯子上走,头也没回,“上一个说会打算盘的人,连榉木和松木都分不清,你最好比他强一点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