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薪资打击(第1页)

萧家的船坞定了规矩,十日一休,江随运气好,来的第二天就赶上了难得的休沐日。

锯木声和凿钉声歇了,三座船台上空无一人,海风灌进来工棚,带着咸腥味和远处墟市隐约的叫卖声。

江随靠在大通铺的窗边睡意沉沉还没彻底清醒。

“江随。”

卞舟的声音从工棚门口传来。江随睁开眼,看见卞舟站在门口,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长衫,袖子没有木屑,整个人看上去精神了不少,只是脚上还是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。

“走。”卞舟说。

“去哪?”

“你答应过的,教我讨小鱼欢心,你说第一步是换身体面的衣裳。”言下之意就是要带上江随去逛街买新衣服了。

江随认命地爬了起来,睡在他旁边铺位的阿忠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:“阿随……回来帮我带个胡饼……”

两人出了船坞,先经过码头区,有渔民已经满载而归,在岸边清洗渔获,也有渔民驾驶着稍大一些的渔船正准备到近海区撒网捕捞。

沿路一直走下去,两边的店铺开始变多,密密匝匝挤在一起,卖干货的、卖漆器的、卖香料的,空气里的气味也从鱼腥换成了胡椒和桂皮的辛香。

这是江随到广州之后头一回正儿八经地逛街。说到买成衣布匹,人们首先就会想到东市的康氏衣肆。

广州被一条江劈开南北,北岸是官衙和士族的地盘,刺史府、太守府、县寺都在那片区域,南岸是贸易和商人的天下,码头连着码头,货栈挨着货栈,空气里永远飘着鱼腥味、桐油味和辛香料的气味。

萧家的产业集中在南岸,和太守府所在的大街隔了六里路。这六里路中间的东市人流最旺,店铺密集,而十家店里有七家挂着康家的旗号。

南下之前,御史台给了江随一份岭南豪商的简要名册,其中康家占了八页纸。

康家是土生土长的岭南豪商,祖上三代便在广州立下基业,产业扩张至今已延伸到粮食、布料、货栈、酒楼、典当、车马行等领域,形成覆盖衣食住行的完整商业版图。

现在江随走在东市长街,簿籍上冰冷的文字记载,全都化作了眼前鲜活真切的影像。

康氏典当,开在街口最显眼的位置,三开间门面,匾额鎏金,柜台比人还高出一截,用的是整块老铁力木。柜台后面的高窗开着,一个穿青布长衫的老头坐在窗前翻账本,手上戴着一枚成色极好的和田玉扳指。簿籍上写着这人姓秦,是广州城里最好的珠宝匠人,一双眼睛能认出三十多种珍珠的产地。

康氏瓷肆,青瓷白瓷各在门口摆了两排,挑货的都是穿绸衫的府上管事,客流不算大,但进的都不是散客。

康氏酒楼,三层木楼,朱漆栏杆。匾额上“康氏酒楼”四个字的落款是南海太守卞岐,一个地方官给商户题匾,要么是私交极好,要么是商户的地位已经高到需要官员来捧场。

江随这一路走得很慢,一边走一边把每一家店铺的格局、往来人事记在脑子里。被卞舟催了好几遍。

“到了。”卞舟出了声。

江随抬起头,看见一块鎏金的匾额,上面写着四个字:康氏衣肆。

康氏衣肆开在东市最热闹的路段,门面比刚才路过的几家都大,门楣上悬着新漆的匾额,门口站着个专门掀帘子的佣工。

佣工打量了两人一眼。他的目光在卞舟那双磨穿了底的草鞋上停了一瞬,然后落在江随身上。江随穿的是布鞋,针脚细密,不是码头上的粗货。佣工虽然笑容不算热情,但至少尽职尽责地掀起了竹帘:“二位客官,看看什么?”

卞舟一步跨进大门,目光径直落在正对面那片流光溢彩的绸缎上。他的目标很明确,今天来就是为了买一件能在小鱼面前穿得出手的衣裳。

江随跟在他身后,跨过门槛的瞬间,目光已经将整个店的布局扫了一遍。

康氏衣肆从外面看已经算气派,进到里面才发现纵深比寻常的店多出将近一倍。几排货架从门口一直排到照壁跟前,左边是粗布区,右边是细料区,中间横着一张黄花梨木柜台,专用来陈列铺子里最值钱的货色。

一个穿细布短衫的佣工正站在货架旁,手里拿着一匹花缎,对着一个穿绸衫的中年客人滔滔不绝地介绍。那客人微微皱眉,似乎对光泽不太满意,佣工立刻换了另一匹,动作利落,嘴里的话一句没停。

黄花梨木柜台上的绫罗绸缎一匹叠着一匹,旁边还挂着几件裁好的成衣,一件石青色的锦袍尤其显眼,领口镶着一圈银鼠皮,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线头。

有佣工迎了上来,就着卞舟随便拿起的布料开始介绍:“客官您拿的这匹布是今年苏杭那边新出的暗花菱纹缎,和寻常素缎不一样,寻常素缎用的是平纹织法,这匹用的是五枚三飞缎纹,经线每提一次要压过三根纬线,织出来的布面比平纹密实得多,手感也更挺括,而且这不是后染的色,是先把丝线染透了再上机织的,所以从哪个角度看都是一样的色,不会有深浅不匀的地方,这种染法叫‘透染’,一匹料子光染色就要多花三天工夫,苏杭那边也只有几家老字号能做。”

卞舟被佣工带着介绍布料,江随的视线转向了细料区靠里的那几排货架,那里摆着几匹绸缎,和黄花梨木柜台上陈列的布料是同一个色系,光泽却暗了一层,旁边还挂着几件裁好的成衣,有一件款式和黄花梨木柜台上那件石青锦袍几乎一模一样,只是领口没有镶银鼠皮。

他走到细料区的那几排货架前,伸手拿起一块料子摸了摸。

平滑,挺括,浆得恰到好处,但当他用手指顺着经纬线轻轻捻了捻,触感便露出了马脚,布料没有立刻弹回来,而是缓缓恢复原状。凑近了闻,没有盐味,没有霉味,反而有一丝淡淡的皂角香气,显然这批货被人动过手脚。不是粗劣的毁记,是极专业的翻新。

一个佣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了他身边,这人约莫三十出头,面皮白净,嘴角天然带着三分笑意,一看就是在店里历练了十几年的老手:“这位客官好眼力,这料子是苏杭的素缎,正经的好东西,织工密、手感滑,做长衫最合适不过了,不瞒您说,这批货是前阵子海运遇了潮,泡过海水,光泽比正价货稍微暗了一些,所以折了价在卖,您放心,我们已经重新浆洗过了,衬里也换了新的,穿着跟正价货没什么两样,就是料子本身稍微脆了一点,穿个一年半载是没问题的,而且价格是三折,整个广州找不到第二家。”

三折。江随查过货价清单,以这个折扣来算,这批货的进价比本地的出厂价还低了两成。这意味着它不可能是正常报关进口的,关税、运费、商税全都不在它的成本里。

“我随便看看,是陪他来的。”江随向佣工指了卞舟的方向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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