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日月相聚(第1页)

南海郡太守卞岐接到行文是在三日前。御史台用印,度支曹联署,措辞极简:持节侍御史江随远,奉旨巡查岭南。

今日天不亮,卞岐便率一干属吏出城相迎。巳时正,两辆青布马车缓缓驶来,没有旌旗仪仗,排场朴素得不像钦差出行。

前车车帘掀开,下来一个年轻人,身穿青袍,料子寻常,面皮白净,眉清目秀,年纪不过二十五六。卞岐微怔,这与预想中的持节侍御史相去甚远。

年轻人上前两步,拱手行礼:“下官沈渡,忝居御史台主簿之职,江侍御途中染恙,服了药,这几日见不得风,命下官先行一步,代为查验账目,待江侍御身体好转,再亲自登门与太守会面。”

卞岐身后的郡丞和功曹交换了一个眼色。持节侍御史奉旨查账,人到了却不露面,只遣一个主簿出面,是真病了,还是另有深意?

卞岐将面上那丝意外化作恰到好处的关切:“江侍御身体要紧,沈主簿既代侍御而来,便与侍御亲临无异,账册已在府中备好,请。”

一行人往太守府走去。卞岐问了几句江侍御的病情和路途劳顿,沈渡一一作答,两人说着不咸不淡的客套话走进太守府正堂,木架上已经摆好了账册,分类整齐,装订严实,看得出是精心准备过的。

“沈主簿请用茶。”卞岐在主位上落座,命人奉上茶汤,“南海虽偏远,账目却不敢马虎,每月均有郡丞核验,每季由功曹汇总,底册、正册、存根三相对照,若有疏漏,大人尽管指出。”

沈渡在木架上随手抽出一本翻开,细细看了起来。

皇帝突然派人巡查岭南这事要从三个月前说起。

京城市面上出现了大批岭南货,香料、犀角、珍珠、象牙,全是上等品相,价格却低得离谱,冲垮了不少商贾。京城的香料行会最先叫苦,联名告到太府寺,说有人扰乱市价。

这么一查,查出问题了。

岭南货物流通量比三年前增长了至少三成,税收总额却几乎没有变化,很明显这批货没有走官府的报关程序,没有缴税,是绕过了所有合法渠道流入市场的。换句话说,这是走私。

能冲击京城市场的走私量,不是几艘小渔船偷运几箱货能做到的。价格甚至可以低于成本价,只有一种解释:这些货是抢来的,没有成本。

海上谁能抢货?海寇。

南海海域这几年海寇猖獗,商船被劫的消息时有耳闻。但海寇抢了货终究要变成钱,要把大量赃物变成市场上的商品,从销赃到洗白到流入市场,必须得是有实力的富商才做得到。

很明显,有人在海疆养寇自肥:海寇负责劫掠,提供货源,富商负责销赃,把货洗白后卖入市场,而要把这条线做得如此之大不被发现,中间可能还有地方官员负责保护。

这事捅到了皇帝司城明耳朵里。

新玄朝刚立国没几年,北边有游牧民族的威胁,南边需要大量军费维持驻军。国库本就吃紧,如果有人在海疆搞走私、养海寇,不仅是在偷朝廷的钱,更是在动摇国本。

于是皇帝亲笔下诏,委派持节侍御史江随远南下,调查岭南海寇通商案。

沈渡查了整整五天。

他把最后一册巡海日志合上,搁回木架,对着堆满桌案的账册沉默了很长时间。窗外天光渐暗,沈渡揉了揉眉心,把刚才翻过的内容又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

沈渡翻完三年过所存根,逐船核对,缴税签押、入城许可、交割回执无一缺漏,船舶登记簿上的船籍、尺寸、载重全对得上,变更记录与保人印章齐全。税银平稳,货流清晰,香料犀角珍珠每一斤都有来处。

巡海日志记了三年的风浪和厮杀,虏获登记册记了三年的战利品入账,粮草、兵器、会剿,每一个数字都禁得起推敲。翻完这套巡海日志都得夸一句南海水师尽忠职守,巡海勤勉,无可挑剔。

他在京城时就去查过岭南近三年的税收账册和海寇劫案,一路查到南海郡,每一项都对得上,账面上的数字像一面打磨光滑的铜镜,干干净净,严丝合缝。

果然如江随远所说,明面上的证据哪能被轻而易举地奉上。

又是一个休沐日,阿忠咬着胡饼回了萧家船坞的工棚:“阿随,你听说了没,有个京城来的大官搬到东市那里去住了,说是来查海寇的事。”

工棚里堆着木料和桐油桶,空气里弥漫着刨花的香味。江随正坐在一堆竹条中间,给小秋编鱼篓,手指翻飞,竹条在指间弯折穿插,篓子的收口已经编好了大半,密密匝匝的很是齐整。

阿忠一屁股坐在旁边的木墩上:“说今年南海被劫了好多船,货抢了,船沉了,人一个没活,那大官租了一个院子,专收海寇的线索,谁要知道海寇在哪儿靠岸、哪条船夜里不点灯偷卸货、往哪家送,都可以去说,不想留名也行,后门开着,可以递条子,若线索查实了,不问姓名来历,都可以领一贯钱当赏钱。”

“大官?多大的官?”江随随口问了一句,手上的动作没停下,一条竹篾在他指尖弯了个弧,稳稳地卡进收口的缝隙里。

“说是什么主簿,叫沈渡。”阿忠咬了一大口胡饼,鼓着腮帮子补了一句,“听说长得还挺俊,东市好些姑娘特地去那院子晃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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