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府坐落在南岸一处僻静的巷弄深处,青砖黛瓦,门前长着两棵老榕树。江随和卞舟一大早就蹲在了萧家门口,卞舟穿上了新买的靛蓝色素缎长衫,料子泛着柔润的光泽,剪裁也合身,肩线服帖,腰身收得恰到好处,脚上常穿的草鞋换成了布鞋。
江随问:“还记得来的时候我跟你说的话吗?”
卞舟点点头。
俚语里有句话,烈女怕缠郎。江随把这句话掰碎了给卞舟讲:“缠的精髓在于让她习惯你的存在,你三天不出现,她不会想你,你天天出现,她就算不想你,也会下意识地觉得今天怎么没见着那个人,等她开始习惯你在了,你再忽然消失两天,她自己就会琢磨卞舟去哪儿了?但你得注意火候,缠不是烦,你得让她觉得你在,但又不碍眼。”
萧府里面出现了脚步声,渐渐往大门靠近。
不多时,一个穿着一身玄色袴褶的女人推门出来,她头发束得利落,腰间挂着一把短刀,一出来就看到换了一身漂亮衣服的卞舟:“卞舟,你怎么在这?还穿了新衣服?”
萧予跟在后面也出来了,她今日穿了一袭藕荷色的交领襦裙,外罩一件米白色的半臂,袖口收得利落,腕上露出一对银镯,头上斜簪一支素面银钗,没有太多珠翠。
卞舟直接开口道:“你们今天要去干什么,我要跟你们一起。”江随早先准备好的“阿良养的猫跑丢了,我们帮忙找猫找到这儿了”的借口明显被抛在了脑后。
江随脑子里嗡嗡的,想说点什么挽回局面的话都不知道该如何开口,尴尬得开始假装自己很忙,一下子挠挠头发,一下子揪揪裤子。
萧予的目光从江随身上扫过,落到卞舟的脸上:“怎么突然想跟我们一起?”
卞舟说:“就是想跟着你们。”
“他也要跟着一起吗?”萧予口中的他是江随。
“对,他也要一起。”
“那便一起吧。”萧予没有多问什么。
江随愣了一下,就这么简单?不需要理由?不需要借口?他看了一眼萧予,发现她已经移开了目光。
倒是穿着玄色袴褶的女人笑着拎起卞舟的袖子看了好几圈:“你还没回答我怎么突然换上新衣服了?这身好看,适合你呢。”
卞舟也笑了:“江随帮我挑的,他也说这身适合我。”
“你就是江随?我听阿姐说过你,逃婚过来的世家公子,还以为干不久,结果还挺适应船坞的生活嘛,你应该还不认识我吧,我叫萧竹。”萧竹是萧予的堂妹,平日里也是萧予的贴身侍卫,比她姐姐活泼许多,说话的时候眉眼都在动,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苗,和萧予那种沉静的性子截然不同。
“萧竹姑娘。”江随拱了拱手。
两姐妹今日出门是要巡查东市的铺子。萧家在岭南经营多年,五大核心产业之外的店铺也只多不少。
集市正热闹,卖鱼虾的竹筐挨着草药摊子,赶集的俚人背着山货在人群中穿梭。市集东头有一间铺面,檐下挂着几串晒干的香料,风一吹,浓郁的肉桂和丁香气味便散开去,店门口的高杆上悬挂着长条形的布旗,写着“萧氏香药肆”。
铺子里的佣工眼尖,远远看见萧予便丢了手里的扫帚跑出门来迎接:“东家来了。”
“嗯。”萧予应了一声,抬步往铺里走,萧竹他们几个也吵吵嚷嚷地跟着她进了门。
铺面不大,左手边是一排木架,摆着几个敞口的陶罐,罐里装着颜色深浅不一的香料——胡椒、肉桂、丁香、豆蔻,都是渡口卸货后直接运来的。右手边的柜台后面,一个瘦高的中年男人正在拨算盘,听见脚步声抬头,连忙放下算盘迎出来:“东家,您怎么亲自来了?”
“路过。”萧予语气随意,“张掌柜,上个月回来的那批胡椒,卖得如何?”
“好着呢!”张掌柜指了指左边第二个陶罐,“城里几家食肆的采办都来问过,说比去年那批成色好。”
萧予走到陶罐前,伸手捻起一小撮胡椒,在指尖搓了搓,又凑到鼻端闻了闻。就在这时,一个粗哑的嗓门在铺外嚷嚷起来:“你这香料是假货!我买回去煮了一点味都没有!”
萧予偏头看了一眼,一个攥着一只陶罐的汉子正在门口朝另一个佣工嚷嚷。那佣工是个半大少年,急得满脸通红,结结巴巴地辩解:“这、这是上好的胡椒……不会假的……”
“放屁!我尝了,又苦又涩,哪有胡椒味!退钱!”汉子嗓门极大,已经引了几个路人驻足。
萧予走了出去:“这位客官,你说胡椒是假的,可能让我看一看?”
汉子犹豫了一下,把陶罐递给她。
萧予揭开盖子,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:“客官,这不是胡椒,这是胡椒的果壳,磨碎了确实没有味道,也不值钱。”
汉子脸色一僵:“那你铺子里卖的是假货!”
萧予低头看了一眼罐底,那里有一道裂纹:“客官,我这铺子里的胡椒,都装在柜台左边的青陶罐里,萧家的陶罐,底部都有窑印,客官手里这只罐子是我上个月扔掉的碎罐,不知怎么被客官捡了来,拿一只破罐来装些胡椒的果壳,再来我铺前嚷嚷,客官是替谁来的?”
汉子额头上冒了汗,忽然一把抢回那只罐子,转身挤进人群里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萧予转头对张掌柜说了一句:“下次有人拿碎罐来退货,先让人看看罐底有没有萧家的窑印。”
张掌柜连连点头。
不远处是官仓,围了不少人,似乎发生了争执。萧予往那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