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墟市闲逛（第1页）

天还没亮透，江随就听到了卞舟靠近的脚步声。他故意眯着眼睛，等着卞舟过来把他从通铺上拽了起来。

卞舟今日换了一件蟹壳青的长衫，袖口用同色的布带束住，头发也重新梳过，他神采奕奕地对江随说道：“走吧，一起去见小鱼。”

江随揉了揉眼睛：“卞掌作，今日不是休沐日，我没办法跟着你去了，擅离职守要扣工钱的。”

卞舟不以为意：“会扣多少，从我的月钱里给你双份补上。”

这就是有钱任性、财大气粗吗。

本来江随也是要想办法靠近萧予去调查萧家产业的，卞舟现在一天天地要拽着他一起去见萧予算是瞌睡来了送枕头。江随认命地爬起来：“我跟着你在东家面前多出现几次她不会让我收拾东西赶紧滚蛋吧，她出的工钱是让我搬木料的，老跟着你去她面前晃算怎么回事。”

“小鱼不会的。”卞舟很肯定。

两人到萧府的时候，大门正好从里面打开。

萧竹先蹦了出来，今日换了一身鹅黄色的袴褶，她看见卞舟，眼睛一亮：“卞舟你又来啦？这件衣裳比昨日那件还好看！”

“嘿嘿。”卞舟跟着笑了起来。

萧予从门内走出来，穿的是一件素白纱罗长衫，腰间束一条朱红蔽膝，飘带斜曳。她看了门口站着的二人一眼：“今日也要跟着我们？”

“是，”卞舟认真回答道，“而且以后日日都要过来，上半日跟着你，下半日回去船坞上工，放心，不会误了交货的时间。”

萧予也不在意：“只要不误了我的船，要跟着便跟着吧。”

“对了，这个给你们。”卞舟把路上买的两筒蜂蜜水分别给了萧予和萧竹，“阿随说这个对身体好的。”

昨日大夫切脉后说疹虽退去，但体内的“腥风毒”并未根除，这药还需再喝三副，待脾胃彻底稳固，方可停药。所以江随今日来萧府的路上特地带卞舟买了这蜂蜜水。

萧竹接过来欢喜地道了声谢，萧予也接了过来，轻声道了谢，然后看向江随。

江随对上了萧予的目光，轻笑道：“东家喝了药，汤药性烈，苦味会留在舌根大半天，蜂蜜水润一润能解，若是觉得太甜了，可以再兑些温水。”

萧予看着手中的竹筒：“有心了。”

萧竹拔开竹筒的塞子咕咚灌了一大口，然后“哈“了一声，冲卞舟笑着说：“甜甜的！好喝！”

萧予今日要去墟市。

城外西北方向的山脚下，有一个定期开放的墟市，每月逢初五、初十开市。最初只是俚人部落之间的贸易地区，如今汉人商贩和俚人都可以在这里交易——俚人卖山货、皮毛、药材等，汉人卖盐、布、铁锅、针线之类的。

萧予不需要在墟市谈生意，但她会让萧家的人去墟市摆个香料小摊，不赚钱，就是收消息。墟市上俚人之间传的闲话、哪个部落出了什么事、哪条路最近不好走，全是情报。萧家摊子上的人会把这些消息汇总，定期报到萧予案头上。

偶尔萧予也会自己去墟市逛一逛，比如今天。

江随到了地方才发现，这个墟市比他想象的大得多，山坳里一片平坦的泥土地被踩得结结实实，上百个摊位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，卖兽皮的、卖草药的、卖铁器的、卖粗盐的，各色货品散在粗布上或竹席上，此起彼伏的叫卖声混着鸡鸣狗吠，浓烈的气味搅在一起扑面而来，生皮子未硝的腥膻、药材晒干后的清苦、炒货摊上飘来的焦香。

墟市入口，几个俚人汉子赤着黧黑的脊背，正用竹篾编牛轭，他们盘坐在蒲草垫上，篾条在指间翻飞，刮出沙沙的响声。其中一个汉子身旁的木盆里养着几条通体透明的银鱼，腹内隐约可见细如发丝的脊骨，他面前没有标价，只在木盆沿上搁了一小堆海贝，这是本地交易最硬的通货。

一个头戴竹笠的老汉过来从盆中捞起一条银鱼，对着光看，然后满意地点点头，从腰间解下一个葛布小袋倒出几枚海贝，搁在木盆边。俚人汉子数了数，咧开嘴，露出一口被槟榔渍红的牙，又从盆里多捞了两条，用蕉叶裹了，塞进老汉手里，一场无声的交易就这样结束了。

萧竹一进墟市就被一个俚人女子的摊子吸引了去，女人面前摆着贝壳、骨头和石头之类的材料做成的物件。有一串夹着打磨光滑的小贝壳的深蓝琉璃珠项链很是好看，她拎起来不由分说地挂在了卞舟的脖子上：“好看，适合你呢。”

萧竹又拎起螺壳做成的一串项链在卞舟身上比划：“这个也好看，卞舟你再试试这个。”

卞舟任由萧竹在自己身上挂各种东西，安静地当个架子。

萧予由着他们去，自己往墟市更里面走去。江随看了一下卞舟，又看了一下萧予，选择了跟上萧予。

江随跟了两步。萧予没有回头，但是背后长了眼睛似的：“你怎么跟过来了？”

“墟市人多眼杂，怕东家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
萧予没再说话，只是继续往前走。算是默认了江随可以跟着。

空气中陡然升起一股浓烈的酸馊气，只见一个俚人女子坐在陶瓮旁，瓮里塞满了用盐和米饭腌渍的鲜鱼在发酵，她用竹筷夹出深褐色的鱼块，码在洗净的芭蕉叶上，旁边还搁着一碟暗红色的蒟酱，那是一种用蒌叶和香料捣成的酱，辛辣冲鼻，能驱瘴气。

一个商贾模样的青年男人走过来，将一匹绛紫色绢布摊在洗净的芭蕉叶上，伸出三根手指，又指指陶瓮里码得齐整的鱼块，意思是换三瓮。俚人女子抬起头，打量他，指了指他腰间挂的一只鎏银香囊，那香囊是北来的样式，荷叶形，錾刻着缠枝鸾鸟。男人愣住，旋即摆手，比划着要用铜钱，女子却摇头，又指了指香囊，张开五指。男人继续摇头，情急之下用汉语说了一句“这是我未婚妻给的定亲信物，不能换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