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竹蹲在一块大石头上,看着坡下岁月静好,把最后一颗蜜饯塞进嘴里:“阿姐,要不咱们跟冼都老讨碗水喝再回去?”
萧予没应声。她的目光越过那片缓坡,落在更远处的山径上,有一排黑点正贴着山脊往下压,速度很快。
江随也看见了。他往前走了两步,眯起眼,阳光打在对面山坡的裸岩上,反射出一片刺目的白光。
“是刀。”江随说。
话音未落,前方传来一声尖利的竹哨响,一声接一声。
溪涧里摸鱼的少年们猛地抬起头,一个个撒腿就往部落里跑,捣衣的妇人扔下木槌,一把捞起溪边的孩子夹在腋下,头也不回地往吊脚楼的方向跑。
青崖部落的吊脚楼里已经有人冲出来了,有的拿刀,有的拿猎叉,有的只攥着一根削尖的竹竿。
冼青崖赤着上身,肩上搭了一件还没来得及系好的短褂,握着猎刀站在族人们身前。
“都老!是黑石部落的人!”一个俚人从谷口飞奔而来,“是勉右亲自带的队,山脊上少说有一百多人,西面的隘口也被人堵了!”
江随对勉右这个名字可不陌生,是黑石部落的都老,那个勾结海寇、被自己部落的人赶下台的老东西。
看样子勉右把丢了海上的生意、丢了都老的位置、被太守征讨、被黑石部落的新都老驱逐出境这些账,全算在了冼青崖头上。
“老人和孩子往后山岩洞里撤。”冼青崖的声音很大,大得连远处的萧予三人都听得一清二楚,“所有能拿刀的人,跟我走!”
吊脚楼之间的俚人乱作一团。
妇人抱着孩子跌跌撞撞地往后山跑,老人拄着拐杖被人搀着往岩洞方向撤,几个半大的少年抄起劈柴的斧头就往前冲,其中一个少年被一个中年妇人拽住了胳膊,少年甩开她的手,头也不回地跑了。
山脊上的黑点已经冲到了山底,这些人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,长刀、鱼叉、削尖的船桨、劈竹子的弯刀,还有人举着火把,火把上的油布烧得正旺,黑烟在山风里拉出一道道歪歪扭扭的痕迹。
黑石部落的人和青崖部落的人对上了,两拨人谁都不敢先轻举妄动。
黑石部落的人里领头的是勉右,年纪不小,脸上的褶子深得像刀刻的,下巴上留着一撮花白的山羊胡。他笑着打量着冼青崖:“冼青崖,最近心里很得意吧?”
冼青崖没有接话。
“你不说话,那我替你说。”勉右的声音猛地拔高,“你那片桐林烧得痛快吧?烧了我几百棵油桐树,放跑了我几十个奴隶,害得黑石部落被征讨,害得我当不成都老!我什么都没有了!所以我什么都不怕了!你毁了我,冼青崖,你就得拿命来填!”
他手臂一挥,身后的人举着刀和火把涌了过来。
冼青崖几乎在同一瞬间吼出了声:“守住部落!”
场面一片混乱。
勉右站在混战的人群中,手里举着一支火把,他脸上的褶子在火光里一跳一跳的,像是在笑,又像是在哭,他身边的几个人也举着火把,火把上的油布烧得噼啪作响,桐油的味道顺着山风飘过来,浓烈得呛人。
“冼青崖,你不是喜欢烧林子吗?今天我也让你尝尝被火烧的滋味。”勉右手臂一扬,火把脱手而出,在空中翻了几圈,落在一座吊脚楼的茅草顶上。
紧接着,第二支、第三支、第四支火把接二连三地飞了过来,有的落在屋顶上,有的落在晾架上,有的直接砸在堆着柴火的楼底。
干燥的茅草和竹木碰到火,几乎是在瞬间就烧了起来,火焰从屋顶上窜起来,顺着晾架蔓延到相邻的吊脚楼,一座、两座、三座……
“撤!往回撤!”冼青崖嘶吼着下令。火焰从背后逼过来,正面还有黑石部落的人虎视眈眈,再不走就要被前后夹击。
青崖部落的人开始往谷地深处撤退,火势蔓延得比人跑得还快,吊脚楼接二连三地倒塌,轰隆声和火焰的呼啸声混在一起,震得人耳朵发麻。
浓烟灌满了整个谷地,呛得人睁不开眼,看不清脚下的路。
场面更混乱了。
“阿姐……”萧竹转过头看萧予,只见萧予已经把藏在小腿处的匕首抽了出来。
萧予说:“我要去帮冼青崖。”
江随瞪大了眼睛,认识这么久了他从来不知道萧予还随身携带匕首。
萧竹也抽出随身佩戴的长刀:“那我也要去。”
“你们一定要去吗?这有点太危险了……”江随话还没说完,萧予已经往冼青崖所在的队伍跑去了。
“好久没看到阿姐亲自出手了,上次抽出这把匕首还是她独自一人摸上海寇的船单挑一船海寇。”萧竹没有立刻跑,她从怀里摸出一个拉炮,末端的细线一拉,一个火星就窜上了天,炸开成了一朵烟花。
这是召集萧家人的号令。
炸完了烟花,萧竹立马跟上了萧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