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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人(第1页)

北冥仙宗坐落在极北的雪原之上,整座宗门建在一座浮空冰山之上,冰峰如剑,直刺苍穹。阿零踩着小剑跟在师尊后面飞过最后一道雪岭时,远远看到冰山之巅站着一个白衣女子,风吹动她的裙摆和长发,像一尊立在雪中的玉雕。她身后是北冥仙宗巍峨如冰晶宫殿的正殿,殿门前站着两排内门弟子,一律银白长袍,腰悬冰霜长剑,站姿笔挺如松。

阿零一眼就认出那个人。不是因为她见过殷雪衣,而是因为那个站姿——肩打开,下巴微抬,腰背如剑。她在灵霄山竹林里对着那根最高的竹子练了几十天,才勉强学会殷雪衣站姿的三分。现在正版就站在她面前。

“尘渊仙尊。”殷雪衣微微欠身,声音依旧如玉石相击,清冽而不失温度。然后她直起身,目光落在顾尘渊身后的阿零身上。两个女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对视。阿零发现殷雪衣变了很多。不是容貌——她还是那么美,皮肤白如凝脂,眉眼精致如工笔,青丝如瀑垂至腰际。但她身上的气息变了。以前的气息是高傲而锋利的,是千年冰峰上不肯融化的那一寸霜。现在的气息是安静的,像雪落在雪上,不再需要证明自己比别的雪更冷。

“阿零。”殷雪衣先开了口,“你来了。”

阿零从师尊身后走出来,站到殷雪衣面前。她今天穿的是自己织的那条月白色裙子,洗了几十次褪了色,裙摆上还留着灵霄山的泥土痕迹。她没有刻意用殷雪衣教的标准站姿,只是很自然地站着,手握剑柄,剑穗垂在腿侧。

“殷少主。”她微微点头,顿了顿,又说,“雪衣姐姐。”

殷雪衣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。阿零注意到这个细节——她认识殷雪衣几十天,被她用竹剑劈了几百次,被她用温柔的话扎过无数根刺,从来没有见过她的睫毛颤。这是第一次。不是因为“殷少主”,而是因为“雪衣姐姐”。她醒后把魔种的事全盘托出替灵霄山洗脱罪名,但阿零还是叫她姐姐。

“跟我来。”殷雪衣转身往冰山深处走去,“我有东西给你。”

北冥仙宗的藏剑阁建在冰山最深处,万年玄冰铸就的穹顶上刻着历代宗主的剑诀,每一道笔画都泛着幽蓝的寒光。殷雪衣打开最深处的冰封剑匣,里面躺着一柄剑。不是她那柄银白色的仙剑,而是一柄更短、更轻的剑,剑身泛着极淡的青蓝色光泽,和殷雪衣头发的颜色一模一样。剑柄上刻着一个字——“零”。不是阿零的零,是零落的零。殷雪衣给这把剑取名零落。

“这把剑是用我的灵力淬的,淬了一百年。”殷雪衣把剑匣推到阿零面前,“原本是想送给你师尊的。那时候我年轻,觉得这世上最好的礼物就是为他淬一把剑。后来我发现,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剑。他自己的剑足够锋利,足够锋利到斩断一切,包括别人的心意。”她平静得像在讲一个和自己无关的故事,“这把剑在冰封里等了一百年,等一个配得上它的人。后来我想,也许它等的不是我心上的人,而是我亏欠的人。”

阿零看着剑柄上那个“零”字。原来她名字里的“零”字,早就被另一个女人刻在了剑柄上。不是从零开始的零,是零落的零。但这一刻,这两个零重合了。这把剑从淬成那天起就不是为了杀敌而铸的,是为了道歉。殷雪衣用了一百年淬这把剑,又用了几十天决定把它送给阿零,然后才学会怎么在道歉时不带任何骄傲。

“你不需要这把剑。”殷雪衣把剑匣推近了一寸,“你师尊给你打的剑很适合你。但我还是想把它给你——不是作为武器,是作为一个交代。你体内的魔种是我亲手种进去的。不管我有什么理由,做这件事的人是我。你可以恨我。”

阿零低头看着剑匣里那柄青蓝色的剑。剑身映出她的脸,淡紫色的眼睛,还有身后师尊的衣角——他一直站在她身后不远处,没有插话,没有催促,只是安静地守着。

她伸手把剑匣推了回去。“我不要这把剑。”

殷雪衣的表情没有变化,但她的睫毛又颤了一下。

“我不是在拒绝你的道歉。”阿零抬起头,认真地看着殷雪衣,“你把魔种从我体内引出去藏在自己身体里,差点没醒过来。你用最后一丝清醒替灵霄山洗脱罪名。你够还了,不欠我了。”她握住自己腰间那柄剑的剑柄,“这把剑是师尊打的,剑穗是我自己编的。我用它学会了三式剑法,用它在魔军中杀出一条路,用它护住了师尊的后背。这把剑够好了。你的剑留在你这里,等有一天你需要它的时候再用。”

阿零想了想,从布包里掏出一样东西:“我还给你带了礼物。”是一束淡紫色的干花,用细麻绳扎着,花瓣已经风干了但还有极淡的香气。“灵霄山崖边的野花,我的本体。每年只开几朵。这束是今年春天开的,我本来想留着泡茶喝。送给你。”她伸手把干花放在剑匣旁边,“你教我的那五天,我每天都骂你。但现在我不骂了。谢谢你教会我握剑。”

殷雪衣看着那束干花,很久没有说话。冰窟里极安静,只能听到远处冰柱滴水的声音。然后她笑了。不是那种标准的、得体的、让人挑不出任何瑕疵的微笑,而是一种更松的、更轻的、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重物之后从心底浮上来的真正的笑。她眼角有细纹——仙子不该有细纹,但她在昏迷与清醒之间挣扎了太久,修为大损,仙颜也有了岁月的痕迹。但这些细纹笑起来的样子,比她任何时候都好看。

她伸出三根手指,不是握剑,是起誓:“这一百年,我淬了一把送不出去的剑。从现在开始,我给自己淬一把新的。”她把手收回去,看了顾尘渊一眼——不是看心上人,是看一个老朋友。等待已结束,亏欠已清偿,剩下的只是两个活了上千年的人之间的默契。

阿零把干花放在剑匣旁边,转身走回师尊身边。她把右手塞进师尊垂在袖边的那只手里,五根手指穿过他的指缝,扣紧。顾尘渊低头看了看,没有甩开。他把她的手握在自己掌心,带着她往外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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