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深冬(第1页)

深冬的灵霄山,静得能听见地底下根须生长的声音。

阿零每天练完剑,就蹲在崖边,把耳朵贴在岩石上,听小鹤树和云归在冻土里抽根。她什么也听不见,只听见风声,和自己的心跳。但她乐此不疲,每回都跟顾尘渊说:“它们在长,只是声音太小,师尊听不见。”顾尘渊也不反驳,只让她把围巾再围紧些。

那条围巾是周师兄托人捎来的,灰白色,粗毛线织的,针脚有些乱。阿零舍不得戴,怕被剑气割坏。但顾尘渊说,你若不用,才是真正浪费了别人的好意。她这才系上,毛线擦过脸颊,扎扎的,却极暖。

这日午后,阿零正坐在窗下抄《灵霄剑谱》最后一页。写到“归花”二字,她停了笔,侧头看师尊。顾尘渊背对着她,在雪地里练一套极缓极慢的剑。剑势像在写“云”字,又像在画一张看不见的松涛。雪被剑风带着,在他周身旋成一圈,又轻轻散去。阿零看得入神,笔尖的墨滴在纸上,晕成一个小小的黑点。

“师尊,你这套剑叫什么?”

“没有名字。”他收剑,剑尖在雪地划出半道弧,像一句话没说完,“以前在青云台雪天里练的。算是给先师烧纸。”

阿零放下笔,走到他身边。雪已经没过她的脚背。她仰头看天,天是灰蓝的,像一块洗旧的绸。极远处,有只鹰在半空悬着,翅膀一动不动,像被冻在风里。

“师尊,你说我们这算不算一起守岁?”

“年关还没到。”

“那就当提前守了。”她伸手去接落下来的雪,掌心很快积了薄薄一层。顾尘渊没说话,只把自己的蓑衣脱下来,不由分说地罩在她肩上。蓑衣还带着他的体温,阿零缩在里面,像被一片很大的冬青叶裹着。她抬头,只看见他挽剑入鞘时,袖口那道她缝过的旧痕被风掀起一角。

入夜后,雪下得更密了。阿零把炭炉烧得极旺,又往锅里加了山栗和红枣,煮了一锅甜滋滋的粥。顾尘渊难得没有看书,只坐在炉边,用一段旧竹削一根簪子。竹是夏天竹林里捡的,颜色已经黄了。阿零凑过去看,见簪头雕着一朵五瓣小花,花瓣卷着,极像崖边那株野花。

“给谁雕的?”她问。

顾尘渊不答,只把竹簪举起来,对着炭火的光看。雕花的地方被火一映,透出温润的蜜色。阿零盯着那朵小花,忽然福至心灵,不再问了,只把脸转开,假装去看锅里的粥。粥在炭炉上咕嘟咕嘟响,热气扑上来,把她的眼睛蒸得湿漉漉的。

过了好一会儿,顾尘渊把竹簪轻轻搁在她面前的桌上。

“头发再长长一点,就用它挽。”他说完,起身去洞口拨了拨竹帘。阿零拿起那支竹簪,握在掌心。竹簪温热,还沾着他指间的雪气和炭香。她把它插在自己半束的发间,又怕掉下来,用一只手扶着,小声说:“师尊,你看好看吗?”

顾尘渊侧过脸。洞外雪光清冷,映得她发间的竹簪像一弯极细的月牙。他看了片刻,说:“好看。”

两个字落进满山风雪里,轻得几乎听不见。可阿零听见了,耳朵比炉火还烫。她把竹簪重新别好,又往他碗里添了一勺粥。两个人隔着炭火对坐,谁也没再说话。只有雪落在崖上、树上、剑鞘上,落成一片无边无际的银白,像把这一晚,轻轻封进了一朵开不败的花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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