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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3 章（第1页）

焐热那一回之后，他做的第一件事，是写了一封信。

朔日谷门开，玄烛出谷“送客”，顺路替他把信捎到三十里外的集镇，交驿马递往旸谷。她只提了一个条件：“信里，不许提谷的名字。”

信里写了三件事：他还活着；黑风口遇伏，十二人殁，凶手是猎魂人；他身受重伤，在一处隐谷养伤，伤愈即归，勿念，勿寻。

下个月朔日，她带回了旸谷的回信。族中已遣人追查——猎魂人失手之后连夜遁回南疆，遁得干干净净；家中知他平安，叫他安心养伤，不急着归。

仇家遁了，信也报了。他该走了。

可他没走成。

因为他发现，自从那一夜他的烧退之后，她的手，就再也没有暖和过来。

他问过她，那晚用的什么药。她说：“偏方。”再问，就是那句：“药钱另算。”

他便把火塘烧得旺旺的，把她的窗纸糊了一层又一层，把山里能寻的毛皮都搜罗来，絮进她的被褥里。他的账越算越糊涂：债没见少，倒像利滚利，越还越多。

两个人都把“债”挂在嘴边。因为除了债，谁都没有别的名义。

雪化成了溪，甘棠抽了新叶，西坡十二座坟前，草芽冒了尖。他的功力回了七八成，可谷门开了一回又一回，他一回也没走到谷口去。

她的规矩，他也渐渐摸熟了。每月朔日，天不亮出门，入夜方归。回来时，灯焰总比出去时暗一分，手总比出去时冷一分。他问她去做什么。

“送客。”

“什么客？”

“住了很久，没人来送的客。”

他再问，她就拿那本从不离手的名册敲他的头。

这个月的朔日，他跟了上去。

没别的道理。她不肯说，他就自己看。

——

她出了谷门，一路向北，提灯夜行。朔夜无月，她那点月白色的灯焰，是天地间唯一的光，在墨一样的山道上慢慢浮着。

他隔着半里地缀在后面，穿山过林，无声无息。

四十里后，她停在一片乱葬岗前。

那是真正的乱葬岗。坟挨着坟，碑歪的歪、倒的倒，有的连块木牌都没有，只一个土包。风从岗子上刮过去，呜呜的，像很多人在低低地哭。

她把青铜灯插在岗子最高处，然后蹲下身，从最近的一座坟开始。

先拔干净坟头的草，再分一撮灯焰点在碑前，然后她开口，唱一段他听不懂的调子——像歌，又像哭，字句古旧，翻来覆去，他只听得清四个字：

魂兮归来。

唱完，她俯下身，跟坟里的人说话，像唠家常：“今日送你走。下辈子，投个有人等的人家。”

一座坟，一段调子。

他躲在林子里，从头看到尾。看到她唱到第三十几座坟，嗓音哑了，灯焰矮得快要贴住灯芯；看到她在几座新坟前停了最久——坟是空的，尸首埋在谷里的西坡，这几座，是她立的招魂冢。魂叫猎魂人收走了，多半是回不来了，她还是回回都招。坟前各插一截断剑，剑柄的形制，他认得，是旸谷的。黑风口下来的那十二个人，她一个都没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