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往北走,天越短。
车行了五日,日头一日比一日懒,到后来,晌午刚过就西斜,申时不到,天就擦黑了。再往北,连雪都是灰的。
幽都在北冥。那地方一年里有小半年,夜比昼长。城贴着山根建,从山脚一层一层盘到山顶,入夜之后,万家灯火次第点起来,远远看去,像一座倒扣过来的、淌着灯油的夜。
最高的地方,是灯楼。
玄烛下了车,抬头看了一眼。灯楼的灯火还同她走时一样,一层一层,长明不灭。那里有她的一盏。
仆从躬身:“司夜大人,夫人在教主寝宫候着。”
寝宫里药气熏人。
她爹躺在床上,瘦得脱了形。她记忆里的酆渊,是个山一样的男人,不说话的时候,满殿的人都不敢出气。如今那座山塌了,塌成被子底下一把枯柴。
“阿烛。”他唤她,眼睛睁了一条缝,“回来了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她在床边坐下。
他看了她一会儿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点亮:“你像你娘。手也一样,凉的。”
她没接话,伸手替他掖被角,指尖顺势搭上他的腕子。
一触之下,她心里咯噔一声。
不对。
这脉象沉、涩、时断时续,像一根叫人拿指甲掐着、一点一点碾的线。病脉不是这样的。病是人自家里生出来的,这东西是从外头进来的,伏在血脉深处,一下,一下,慢慢地啃。是毒,还是蛊?她说不上来。天下的毒蛊千种百样,她一个守灯的,医道上只算粗通——认得出不对,认不出名堂。
她只断定了一件事:她爹这不是病,是有人喂出来的。喂得很慢,很稳,一回一回,把一个山一样的男人,喂成了一把柴。
满殿的人。侍药的、奉汤的、垂手侍立的,一水的低眉顺眼。姚黄就坐在床那头,亲自守着药吊子,见她搭脉,抬眼望过来,笑得温温的:“阿烛也懂医?快给你爹瞧瞧,这些日子,可把我急坏了。”
玄烛收回手,替她爹把被角掖好。
“略懂。”她说,“爹是积年的旧症,沉疴难返,急不得。”
她什么都没说。说了,满殿上下都是谁的人,她还没摸清;蛇一受惊,先死的是床上的病人。
姚黄叹了口气,拿帕子按了按眼角:“你回来就好。你爹这些日子,嘴里念的都是你。”她起身,亲自给玄烛奉了一盏茶,“路上辛苦。你弟弟妹妹听说你回来,高兴得很,一早就要来给你请安。”
请安的来得很快。
酆曜和酆曦是一对龙凤胎,进门的脚步都比平时轻了三分。
“姐姐。”酆曜拱着手,皮笑肉不笑,“三年不归家,一回来就先瞧爹,好孝心。教中多少双眼睛看着呢,姐姐如今是司夜,威风大,规矩也大。”
“哥,你少说两句。”酆曦抿着嘴笑,“姐姐守灯守了三年,辛苦得很,哪顾得上家里。”
一唱一和,话里全是针。只是这针,藏得不深——两个人四只眼睛,没一只敢同她对上。小时候他们怎么欺负她,后来她就怎么一样一样练回来:幽都年轻一辈,没人接得住她三针。从她把引魂针使圆了的那年起,这对龙凤胎见了她,嘴上再不饶人,腿肚子也是软的。
玄烛看了他们一眼。
就这一眼,酆曜后头的话噎在了嗓子眼里,酆曦的笑也淡了。
“爹我瞧过了。”她说,“你们尽孝心就好,主意,还轮不到我拿。”
她径自走了。走出老远,才听见后头酆曜压着嗓子啐了一口,啐什么,听不清,也不必听清。只敢在背后啐的人,不值得她回头。
寝宫里,姚黄望着那个背影出了门。这丫头站着的样子,背挺得笔直,像极了当年的素魄。像到她想多看一眼——又像到,一眼都不能多留。她收回目光,拿帕子按了按药吊子,什么也没说。
倒是夜里,有个老仆来送汤婆子。